雨幕中，隱約可見士兵們正在加固一處重機槍陣地！
十幾個人喊著號子，將一根根粗大的圓木抬上工事頂蓋！
泥水浸透了他們的灰布軍裝，每個人都像是剛從江裡撈出來一樣！
許願停下腳步，靜靜看了片刻！
“這是哪支部隊？”
“報告司令，三團二營四連！”
李德全趕緊回答道！
“他們已經連續作業六個小時了！”
許願沒說話，而是徑直向工事走去！
士兵們看見司令親自到來，都有些慌亂！
帶隊的排長喊了聲“立正”，自己卻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泥坑裡！
許願扶了他一把！
“繼續乾活，當我不存在！”
他彎腰鑽進半完工的機槍堡壘！
裡麵空間狹小，滲水嚴重，角落裡用油布蓋著兩箱彈藥！
許願伸手摸了摸內壁，又敲了敲支撐柱！
“木料防腐處理過嗎？”
“用桐油浸過三遍！”
工兵連長連忙解釋道！
“但最近雨水太多，還是有點潮！”
“潮？”
許願眉頭緊鎖！
“這是江防工事，不是田間窩棚。木料受潮變形，日軍艦炮一轟就垮！”
“傳令下去，所有土木工事必須加覆黏土層，至少半尺厚！”
“重點堡壘要用條石襯砌，水泥不夠就去拆廟，拆那些沒有人管的破廟！”
他的語氣嚴厲，周圍官兵都屏住了呼吸！
許願走到射擊口前，向外望去！
透過雨幕，江麵開闊處一覽無餘，但兩側的蘆葦蕩和礁石區卻成了視野死角！
“這幾個盲區，佈置交叉火力點了嗎？”
“計劃中有，但……”
李德全欲言又止！
“但是什麼？！”
“水泥和鋼筋實在不夠，現在全集團軍都在修工事，後勤處已經……”
“已經什麼？已經沒辦法了？！”
許願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我告訴你們，日軍打過來的時候，不會管你水泥夠不夠！”
“沒有鋼筋，就用毛竹編筐填石頭！沒有水泥，就用糯米汁拌三合土！”
“老祖宗修長城的時候，有什麼現代化材料？！”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
“我知道大家很辛苦！但平時多流汗，戰時就能夠少流血！”
“江防是宜昌的命門，這裡守不住，整個鄂西防線都要動搖的！”
“第八集團軍是可以撤，可撤了之後呢？身後的百姓怎麼辦？趙大勇和天子渡六十八位弟兄的血，就白流了？！”
提到趙大勇的名字，工事裡一片寂靜！
隻有雨點敲打頂棚的啪嗒聲！
許願走出堡壘，來到正在挖戰壕的士兵中間！
一個小個子兵正吃力地揮著鐵鎬，每挖一下都濺起泥漿！
許願接過他手中的鎬，試了試分量！
“鎬頭鈍了，”
“工兵營要定期檢查工具，該打磨的打磨，該更換的更換！工具不順手，效率減半！”
他又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捏了捏！
“這一帶是沙質土，雨水一泡就容易塌方！”
“挖好的戰壕要用木樁和竹篾加固，每隔五米設排水溝！”
“彆等鬼子來了，戰壕先把自己人埋了！”
隨行的參謀趕緊記錄！
沿著江岸繼續前行，許願又檢查了三個火力點、一處觀察哨和兩個隱蔽部！
每到一處，他都仔細詢問防禦配置、火力配係、預備隊位置、撤退路線等！
甚至細到士兵的防雨裝備和熱水供應！
“司令放心！”
一個滿臉稚氣的小兵搶著回答道！
“炊事班每天送兩次薑湯，喝了渾身暖和！”
許願看著他凍得發紫的嘴唇，沒說什麼，隻是解下自己的水壺遞過去！
“喝點熱的吧！”
小兵受寵若驚，接過水壺小心地抿了一口！
裡麵不是茶，是摻了紅糖的薑湯！
“傳令各部隊！”
許願對上官誌標說道！
“即日起，江防一線官兵每人每天加發二兩紅糖。錢從我的特支費裡出！”
“司令，這……”
“執行命令！”
雨越下越大，江水開始上漲！
渾濁的浪頭拍打著新築的堤岸，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許願登上江邊一處製高點，舉起望遠鏡觀察對岸！
雨霧朦朧中，日軍的偵察氣球隱約可見——那是第三師團的前沿觀察哨！
“鬼子也在盯著我們呢！”
他放下望遠鏡！
“李營長，夜間施工又是怎麼安排的？”
“分三班倒，保證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晚上重點進行水下障礙布設和雷區設定！”
“照明問題怎麼解決？”
“用棉紗蘸桐油做火把，但煙霧太大！我們也試過馬燈，但容易被對岸發現！”
許願思索片刻！
“去民間征集一批漁燈，要那種帶遮光罩的！”
“另外，月黑風高夜纔是施工良機，要善於利用自然條件！”
他轉身麵對在場的軍官說道！
“我知道很多人心裡有疑問——花這麼大力氣修工事，萬一鬼子不從這兒過呢？萬一他們繞道呢？”
眾人沉默！
“那我告訴你們！”
許願一字一句道！
“這些工事修好了，鬼子可能不來。但不修，鬼子一定來！”
“戰爭就是這樣，你準備得越充分，敵人就越不敢輕易動手！”
“我們每一鍬土、每一塊石，都是在告訴岡村寧次：想過江，得拿命來換！”
風雨中，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第八集團軍成立不到一年，要槍沒槍，要炮沒炮，重慶不待見，鬼子天天惦記。我們憑什麼站穩腳跟？”
“就憑腳下的工事比鬼子挖得深，手裡的槍比鬼子握得穩，心裡的那股氣——那股寧死不當亡國奴的氣——比鬼子足！”
他指了指腳下泥濘的土地！
“這裡，每一寸都浸著咱們弟兄的血汗！”
“今天我們在雨裡修工事，是為了明天少流血！都明白了嗎？！”
“明白！”
官兵們齊聲回答，聲音壓過了風雨聲！
許願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正在上漲的江水！
“水位再漲三尺，低窪處的工事就要加強排水！李營長，這事你親自盯著！”
“是！司令！”
視察結束已是傍晚！
許願回到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其實就是個加固過的山洞！
他脫下濕透的雨衣，發現貼身襯衣也濕透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小陳端來炭盆和熱茶！
許願烤著火，攤開江防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記今天發現的問題！
“司令，重慶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