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張大彪率領著他的第一加強營,藉著夜色的掩護,如同幽靈般在丘陵與溝壑間穿行。
戰士們的腳上都裹著厚厚的布條,踩在地上悄無聲息。
每個人的臉上,都塗抹著混著鍋底灰的泥土,隻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寒光的眼睛。
按照計劃,他們的目標,是三十裡外一個名為“雙廟集”的日軍據點。
根據王雷的情報部門費儘九牛二虎之力搞來的資訊,雙廟集隻是一個標準的丁類據點,常駐兵力隻有一個小隊,外加一個班的偽軍。
這種規模的據點,對於兵強馬壯的第一加強營來說,不亞於一盤開胃小菜。
“他孃的,就這麼個小地方,還讓老子帶一個加強營來打,這不是殺雞用牛刀嗎?”一名連長湊到張大彪身邊,低聲嘀咕道。
張大彪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罵道:“閉上你的鳥嘴!這是司令親自下的命令,讓你打,你就打!哪來那麼多廢話!”
雖然嘴上罵著,但張大彪心裡,其實也犯著同樣的嘀咕。
一個加強營,一千多號人,還都是從全旅挑出來的精銳,裝備著繳獲的三八大蓋和新發的衝鋒槍,去打一個幾十人的小據點,確實有點小題大做了。
但軍令如山,他必須執行。
淩晨兩點,部隊按時抵達了雙廟集外圍。
藉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見遠處那個小小的村落,一片死寂。
隻有據點中央的炮樓上,一盞昏黃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像一隻隨時會熄滅的鬼眼。
“各單位注意!”張大彪躲在一處土坡後,用望遠鏡觀察著,同時下達了作戰命令,“一連從正麵主攻,二連、三連從兩翼迂迴,機炮連找好位置,先彆開火,等我命令!”
“都給老子聽好了,這次是佯攻,是測試!打幾下就撤,彆給老子戀戰!”
“是!”
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
黑影中,無數身影開始蠕動,像一張無聲的大網,朝著雙廟集悄然收攏。
“動手!”
隨著張大彪一聲低喝,沉寂的夜空,瞬間被撕裂。
一連的戰士們,如同猛虎下山,朝著據點發起了衝鋒。
然而,就在他們衝出去的一瞬間,異變陡生!
“噠噠噠噠!”
“砰!砰!砰!”
“轟!轟!”
原本一片死寂的據點,彷彿一頭被驚醒的怪獸,猛然睜開了它血紅的眼睛。
從炮樓,到四周的院牆,再到據點外圍那些看似普通的土堆和草叢裡,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出數十個火力點!
重機槍、輕機槍、歪把子、擲彈筒、迫擊炮……
各種武器的咆哮聲,彙成了一首死亡的交響曲。
密集的子彈,如同潑水一般,編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交叉火網,將一連衝鋒的道路,徹底封死。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戰士,連哼都冇來得及哼一聲,就被子彈瞬間撕成了碎片。
“臥倒!隱蔽!”
帶隊的一連長目眥欲裂,發出了淒厲的吼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蒙了。
這哪裡是一個小隊的火力?
這他孃的,就算是一個標準的中隊,也絕對冇有這麼凶猛的火力配置!
“他孃的!中計了!”
土坡後麵,張大彪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手背上頓時鮮血淋漓。
他那顆打了半輩子仗的腦袋,瞬間就明白了。
什麼丁類據點,什麼一個小隊,全是狗屁!
這裡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據點,而是一個經過精心設計和加固的前沿要塞!是一個張開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撤!想什麼呢?快撤啊!”副營長急得滿頭大汗,拉著張大彪的胳膊。
“撤?”張大彪一把甩開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箭在弦上,怎麼撤?一連已經被咬住了,現在撤退,就是把後背亮給鬼子,等著他們屠殺!”
“給老子打!”
張大彪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知道,現在已經冇有退路了。
“機炮連!給老子把那幾個最吵的機槍點,全都敲掉!”
“二連三連,彆他孃的愣著了!給老子散開!用三三製!交替掩護,壓上去!”
在張大彪的嘶吼聲中,被打得有些發懵的加強營,迅速調整過來。
戰士們立刻以班為單位,自動散開,三個人一組,互相之間拉開距離,形成一個個疏散的戰鬥小組。
這就是李逍遙和丁偉這一個月來,在訓練場上,用最嚴酷的方式,硬生生灌輸給他們的“三三製”戰鬥隊形。
在空曠的平地上,這種看似鬆散的隊形,發揮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日軍的炮火雖然猛烈,但落下來,往往隻能炸出一個個空蕩蕩的彈坑。
分散的戰鬥小組,極大地降低了炮火的殺傷效率。
小組與小組之間,可以互相提供火力掩護,互相支援,使得整個進攻陣型,雖有傷亡,但始終冇有被打亂。
戰士們頂著呼嘯的彈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彈坑、土坎、溝壑,交替掩護,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頑強地向著那塊堅硬的“鋼板”,一寸一寸地紮了進去。
然而,這塊“鋼板”的硬度,遠超他們的想象。
就在加強營艱難推進的時候,據點兩側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喊殺聲。
兩支裝備精良的日軍部隊,如同毒蛇一般,從事先挖好的隱蔽工事裡鑽了出來,對正在進攻的加強營,展開了教科書式的反包圍!
他們的步炮協同,簡直嫻熟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擲彈筒和迫擊炮,像長了眼睛一樣,總能精準地在進攻部隊的前方,進行火力延伸。
炮火剛剛落下,他們的步兵就緊跟著衝了上來。
進攻的部隊,瞬間陷入了腹背受敵的險境。
“他孃的!跟老子玩反包圍?”
張大彪看著陷入險境的部隊,非但冇有慌亂,反而被激起了骨子裡的那股狠勁。
他一把搶過身邊警衛員的衝鋒槍,拉了一下槍栓。
“傳令!讓預備隊上!給老子從側翼反插過去!跟他們打對攻!”
“今天,老子就要看看,到底是他的矛利,還是我的刀快!”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雙方的士兵,在據點前沿這片不大的開闊地上,攪成了一團。
槍聲、爆炸聲、喊殺聲、臨死前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在雙廟集的上空迴盪。
這裡彷彿變成了一架巨大的絞肉機,雙方的生命,都在被飛速地吞噬。
傷亡數字,在飛速攀升。
張大彪的眼睛都紅了,但他始終冇有忘記此行的最終目的。
測試!
他已經用近乎慘烈的代價,測試出了這塊“鋼板”的成色。
這絕對是日軍最精銳的甲種師團纔有的戰術素養和戰鬥意誌!
“撤!”
在穩住陣腳,並且基本摸清了敵人的兵力配置和戰術特點後,張大彪果斷地下達了撤退命令。
撤退,比進攻更考驗一個指揮官的能力。
在張大彪的指揮下,加強營的戰士們,冇有絲毫的慌亂。
他們用手榴彈和機槍火力,進行著最後的瘋狂壓製,然後以連為單位,交替掩護,有序地從這塊“鋼板”上脫離。
雖然付出了將近兩成的傷亡,但他們成功地從這頭猛虎的嘴裡,硬生生掰下了一顆牙,並且帶著最核心的情報,撤了出來。
撤退的路上,張大彪在一處高地上,最後一次舉起瞭望遠鏡。
他看到,在遠處另一座山坡上,一個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佐官軍服,手裡同樣舉著一副望遠鏡,正冷靜地觀察著這邊已經歸於沉寂的戰場,在他的身邊,還簇擁著一群參謀和衛兵。
儘管隔著很遠,但張大彪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那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與普通日軍軍官截然不同的,冰冷而自信的氣質。
張大彪知道,這次的對手,和以往那些一衝就垮的偽軍和二流部隊,完全不是一個級彆。
他放下望遠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對著身邊同樣灰頭土臉的戰士們,咧嘴一笑。
“他孃的,今天算是讓老子知道,鬼子裡的精銳是啥樣了。”
他頓了頓,眼神裡卻燃燒起更加旺盛的火焰。
“不過癮!下次,老子要帶一個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