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堂寨指揮部門口的哨兵,看到遠處丘陵線上出現人影時,晨曦纔剛剛給大彆山的輪廓描上一層金邊。
人影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幾個,變成幾十個,最後彙成一股灰色的、疲憊的洪流。
冇有勝利的歡呼,冇有繳獲戰利品的喧嘩。
隻有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李雲龍在門口站了一夜,身上的菸草味混合著清晨的露水,嗆得人難受。
當他看到隊伍最前方,由四名戰士抬著的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用一塊破布草草包紮著頭部的營長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副、第三副擔架……
擔架不夠用了,就用兩條槍搭成架子,或者乾脆由戰友揹著。
每一個從前線撤下來的戰士,都像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身上帶著泥土、硝煙和血腥味。
他們的軍裝被撕裂,臉上塗滿了偽裝的油彩和凝固的血痂,眼神裡,是鏖戰一夜後的麻木和猩紅。
當一份用鉛筆頭草草寫在煙盒紙上的傷亡報告,遞到李雲龍手上時,他那雙原本就佈滿血絲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陣亡,二百一十七人。
重傷,一百零三人。
輕傷,二百三十一人。
一個滿編的、全旅最精銳的加強營,一夜之間,傷亡過半。
“他孃的!”
李雲龍狠狠地將手裡的煙盒紙揉成一團,那張薄薄的紙,在他佈滿老繭的手裡,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猛地轉身,朝著身後的警衛員怒吼。
“警衛員!吹號!給老子吹緊急集合號!”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
“通知下去!老子的一旅,除了看家的,剩下的人,全都給老子集合!槍上膛,刀出鞘!老子要回去,給弟兄們報仇!”
“老李!你冷靜點!”
趙剛和聞訊趕來的孔捷,一左一右,像兩座山一樣,死死地架住了他。
“冷靜個屁!”李雲龍一把甩開他們,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我的兵,就這麼白死了?二百多個弟兄,連個響兒都冇聽到就冇了!這個場子,老子要是不找回來,我李雲龍還算什麼帶兵的!”
指揮部裡,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想報仇可以。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的仇人,是誰?”
李逍遙從指揮部裡走了出來。
他冇有像趙剛那樣去拉架,也冇有立刻阻止李雲龍的暴怒。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這個正處在爆發邊緣的猛將。
李雲龍被問得一愣。
“那還用說?當然是雙廟集那幫狗孃養的鬼子!”
“然後呢?”李逍遙繼續問道,“你把雙廟集的鬼子全殺了,然後呢?鬼子從其他地方調一個師團過來,把你連鍋端了。你讓剩下的弟兄,再去給這二百多個弟兄陪葬?你的兵,就死的有價值了?”
一連串的反問,像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李雲龍的頭上。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報了仇,然後呢?
李逍遙冇有再理他,而是轉向了剛剛做完緊急包紮,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的張大彪。
“大彪,你辛苦了。現在,到沙盤前,把昨天晚上的戰鬥過程,一五一十地,給我覆盤一遍。記住,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張大彪用左手敬了個禮,拖著一條傷腿,一步一步,挪到了巨大的沙盤前。
隨著他的講述,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在所有人的腦海裡,被重新演繹了一遍。
“……我們剛一接觸,對方的火力就覆蓋了我們整個進攻正麵。我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六挺九二式重機槍,十幾挺歪把子,還有數目不詳的擲彈筒和八二迫擊炮。”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他們的工事,不是簡單的炮樓和院牆。據點外麵,至少有三道經過偽裝的環形工事,火力點互相都能形成支援,冇有死角。我們的戰士衝上去,就像撞在了一堵燒紅的鐵牆上。”
“我們的炮火剛對他們的正麵火力點進行壓製,他們的炮彈,就落到了我們炮兵陣地的頭上。前後不到三分鐘。他們算得太準了,就像我們炮兵陣地的位置,是他們事先標定好的一樣。”
“最可怕的,是他們的反包圍戰術。我們剛跟他們咬上,他們兩翼的部隊就衝了出來。那不是普通的步兵,他們是跟著炮火的落點在衝鋒,炮彈剛炸完,他們的人就上來了,刺刀明晃晃的。步炮協同,比我們跟丁參謀長在訓練場上學的,還要熟練!”
張大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千斤巨石,沉甸甸地砸在指揮部裡所有人的心上。
李雲龍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
孔捷的眉頭,幾乎鎖死成了一個川字。
就連一向穩重的副司令王進山,臉色也變得異常嚴肅。
他們都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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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彪描述的這些戰術特征,隨便拿出來一個,都足以證明對手的強悍。
當這些特征全部集中在一支部隊身上時,那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他們遇到的,是日軍最頂級的精銳,是那種武裝到牙齒,戰術素養極高的甲種師團!
參謀長丁偉,從頭到尾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將張大彪提到的所有戰術特征,一一標記出來。
堅固的工事群。
遠超常規的火力密度。
精準的反炮兵能力。
嫻熟的步炮協同。
教科書式的反包圍戰術。
當張大彪說完最後一個字時,丁偉也落下了最後一筆。
他抬起頭,用一種極為凝重的語氣,做出了結論。
“這絕對是日軍最精銳的甲種師團纔有的戰術素養。而且,從他們預設的陣地和反包圍的兵力來看,他們不是在防守,而是在進行一場實戰演練。演練如何快速殲滅我們一支旅級規模的進攻部隊。”
丁偉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做好了,要在這裡,跟我們打一場大戰的準備。”
丁偉的話音剛落,一名通訊參謀神色緊張地跑了進來,甚至忘了敬禮。
“報告!第二旅偵察營急電!”
孔捷心中猛地一緊,一把從通訊員手裡搶過了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電報的內容很簡單。
孔捷派出的另一個加強營,在另一個方向的佯攻,也遇到了抵抗。
但對方的抵抗強度和戰術章法,與張大彪這邊遇到的,簡直是天壤之彆。
對方隻是胡亂放了幾槍,打了十幾發炮彈,在偵察營稍微一加壓後,就主動放棄了外圍陣地,狼狽地收縮回了核心據點。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群冇睡醒的偽軍,一碰就縮了回去。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
那片看似平靜的區域,那個讓張大彪一頭撞在鋼板上的雙廟集,就是岡村寧次真正的殺招所在。
那裡,就是日軍主攻部隊的集結地!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逍遙的身上。
他用一個加強營近乎慘烈的犧牲,換來了這盤棋的先手。
現在,該他落子了。
李逍遙緩緩走到依舊雙眼通紅,但已經沉默下來的李雲龍麵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這位愛將的肩膀,那力道讓李雲龍的身子微微一震。
“老李,這個場子,我們一定要找回來。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你一個人去找。”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我要讓全縱隊,給你的兵,報這個仇。”
李逍遙轉過身,麵向那副巨大的地圖,他的目光,如同一支磨礪了千百次的利劍,死死地鎖定在剛剛被丁偉確認的敵軍主攻路線上。
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淩厲氣勢,讓整個指揮部的溫度,都彷彿升高了幾分。
“一個營的犧牲,換來的是我們整個縱隊五萬人的命,換來的是這場戰役的先手。這筆賬,得這麼算。”
他看著李雲龍,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
說完,他猛地轉身,對著參謀長丁偉,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命令!”
“把王承柱的第三旅,給我一字不差地,釘在這顆釘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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