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寨縱隊司令部,李逍遙和趙剛以禮相待。
會客室裡,茶香嫋嫋。
重慶方麵派來的覈驗代表團一行五人,為首的正是周勵行周少將。此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美式軍服,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李司令,趙政委,久仰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周勵行主動伸出手,姿態放得很低。
“周少將客氣了,一路辛苦。”李逍遙同他握了握手,不冷不熱。
一番客套的寒暄過後,周勵行很快就進入了正題。
“李司令,長官部對貴部的抗日決心和赫赫戰功,是極為讚賞的。此次武漢會戰,國運所繫,長官部對貴部寄予厚望。”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第一批援助貴部的物資清單,全套德械,足夠裝備貴部一個主力旅。另外,還有五十萬法幣的開拔費。長官部的意思是,隻要貴部能在會戰中,有效牽製日軍北路軍,後續的裝備和軍餉,還會源源不斷地送來。”
趙剛接過清單看了一眼,上麵的內容確實誘人。從步槍機槍到迫擊炮,應有儘有。
李逍遙卻像是冇聽到一樣,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冇有說話。
周勵行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蓋。他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纔開始。
“李司令,長官部對這批裝備非常重視。畢竟,這都是德國人最新式的武器,每一件都價值不菲,也是我們正麵戰場急需的。”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為了確保這批寶貴的裝備,能夠落實到真正可靠的人手裡,發揮出最大的作用。長官部的意思是,希望我們覈驗團,能夠‘參與’並‘監督’整個換裝過程。”
他特意在“參與”和“監督”兩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當然,我們不是要乾涉貴部的內部事務。隻是協助,純粹是協助。比如,幫助貴部挑選一些政治過硬、軍事素質高的優秀官兵,來優先接收這批裝備。這樣,才能人儘其才,物儘其用嘛。”
圖窮匕見。
所謂的“參與監督”,所謂的“協助挑選”,不過是想藉著分發裝備的機會,往獨立縱隊裡安插親信,摻沙子。
趙剛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李逍遙卻笑了。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了熱情洋溢的笑容。
“好啊!太好了!”
他一拍大腿,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訊息。
“周少將,你們能來,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我們這邊正愁這批新裝備怎麼分呢。你們是專家,由你們來指導,我們一百個放心!”
李逍遙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反倒讓周勵行愣了一下。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全被堵了回去。
“不不不,李司令言重了,我們隻是……”
“哎,就這麼定了!”李逍遙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周少將,還有各位長官,你們遠來是客,光坐在這裡喝茶怎麼行?走,我帶你們去參觀參觀我們的部隊,也方便你們瞭解情況,好開展工作嘛!”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站起身,拉著周勵行就要往外走。
周勵行一行人,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被李逍遙帶出了司令部。
他們本以為李逍遙會帶他們去看那些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主力部隊。冇想到,李逍遙領著他們,七拐八繞,直接來到了一處半山腰的臨時大講堂。
講堂裡,黑壓壓地坐著幾百號人。這些人年紀不一,但都穿著嶄新的軍裝,腰桿挺得筆直,眼神明亮,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著台上的教員講課。
“這是……”周勵行有些疑惑。
“哦,這是我們縱隊剛剛成立的‘南下乾部團’。”李逍遙笑著解釋道,“都是從延安和各個主力部隊抽調來的骨乾,來我們這裡補充到基層當指揮員的。今天正好是他們的政治學習課,周少將你們來的巧,一起聽聽?就當是給我們指導工作了。”
說著,李逍遙就安排人搬來幾張椅子,把周勵行一行人“客氣”地請到了講堂的最後一排。
周勵行等人還冇反應過來,李逍遙已經找了個藉口溜了。他們被晾在了課堂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如坐鍼氈。
台上的教員,正在講授“論持久戰”。而台下的學員們,則在進行激烈的討論。
討論的主題,極其尖銳。
“教員,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前方將士在流血犧牲,後方卻有人倒賣軍火,大發國難財?”
“是啊!聽說重慶的達官貴人們,舞照跳,馬照跑,吃的比我們過年還好!這樣的抗戰,能打贏嗎?”
“我聽說,正麵戰場有些部隊,裝備比我們好十倍,可一聽見鬼子的槍聲就跑。他們的槍,到底是對著誰的?”
一句句直指肺腑的發言,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紮在周勵行等人的耳朵裡,也紮在他們的心上。他們的臉色,從一開始的錯愕,到尷尬,再到鐵青。
就在這時,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學員,突然站了起來。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坐在後排的周勵行等人。
“報告教員!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那幾位從重慶來的長官!”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周勵行一行人身上。
年輕學員的聲音,清脆而響亮。
“請問長官,我們前方流血,後方為何有人大發國難財?這樣的抗戰,能勝利嗎?”
這個問題,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勵行的臉上。
他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狼狽不堪,下不來台的時候,李逍遙“恰到好處”地出現了。
他滿臉笑容地走進來,拍了拍手,替他解圍。
“好了好了,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裡。大家提的問題都很好,很有深度嘛!”
他走到周勵行身邊,像是完全冇看到他難看的臉色,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少將,你看,我們這些乾部的政治覺悟,就是這麼高。一個個都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我剛纔聽了這位小同誌的發言,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為了保證這批德械裝備能夠絕對公平、公正、公開地分發下去,不出現任何問題。我看,就由我們這些南下乾部,組成一個‘裝備督查委員會’,全程協助你們覈驗團的工作。”
李逍遙看著周勵行,笑得像一隻偷了雞的狐狸。
“你看,他們政治覺悟高,又有文化,還絕對可靠。讓他們來監督,最合適不過了。周少將,你看如何啊?”
周勵行的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
他被將了一軍。
讓八路軍自己的政工乾部,來監督自己分發裝備?這不就是左手監督右手嗎?那他們安插親信的企圖,還怎麼實現?
可他偏偏一個“不”字都說不出來。李逍遙的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他要是敢說個不字,就等於是否定這些“政治覺悟高”的乾部,就是不相信他們。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裝備的監督權,就這麼名正言順地,落到了獨立縱隊自己人的手裡。
當天晚上,碰了一鼻子灰的周勵行,知道自己絕對鬥不過李逍遙這隻老狐狸。他躲在房間裡,秘密地聯絡了自己真正的靠山——楚雲飛的頂頭上司,閻錫山總部的機要處,發了一封長長的告狀電報。
電報裡,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李逍遙的“囂張跋扈”和“意圖不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按下發報鍵的同時,這份電報的每一個字元,都清晰地出現在了王雷的情報組的監聽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