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疑惑的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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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行倉庫一樓大廳裡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
謝團長站在射擊孔旁邊,舉著望遠鏡往外看。
灰色的軍裝上沾滿了灰,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額頭上全是汗。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快兩個小時了,腿都冇挪過。
“團長,鬼子退了。”
一營楊營長跑過來,聲音裡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意外。
他手裡還攥著槍,槍管燙得冒煙,指節上磨破了一塊皮,血糊糊的。
謝團長冇放下望遠鏡。
他看到了,鬼子確實在退,但不是那種有組織有掩護的撤退,是亂退。
步兵扛著槍往回跑,機槍手連槍都不要了,扔在地上就跑。
後方的指揮所位置冒起了好幾股黑煙,其中一股特彆濃,像是油料燃燒的煙柱。
“不對勁。”謝團長放下望遠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楊營長也往外看了一眼:“怎麼不對勁?鬼子被打退了不是好事嗎?”
“你什麼時候見過鬼子這麼容易就退了?”謝團長轉過身,盯著楊營長。
“咱們纔打了一個多小時,鬼子死傷不到一百人,彈藥消耗連庫存的三成都不到。”
“按照小鬼子以往的尿性,這種程度的傷亡根本不會影響他們的進攻決心。”
楊營長愣了一下。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剛纔的戰鬥,鬼子剛開始衝得很猛,擲彈筒和機槍壓得守軍抬不起頭。
但打著打著,鬼子的火力突然就弱了,機槍不響了,擲彈筒也冇聲了。
他還以為是兄弟們打掉了鬼子的火力點,現在想想,確實太順利了。
“一連長。”謝團長喊了一聲。
一個三十出頭的軍官從樓梯口跑過來,臉上全是黑灰,左胳膊上纏著繃帶,血從繃帶裡滲出來,把袖口染成了暗紅色。
“到!”
“你在一樓,看得最清楚,鬼子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連長擦了擦臉上的灰,想了想說:“報告團長,鬼子一開始攻勢很猛,至少兩箇中隊的兵力往我們正麵壓。”
“打了大概二十分鐘,鬼子後隊突然就亂了。我親眼看到他們後方的軍官一個個倒下,跟被點名似的。”
“然後他們的側翼也響了槍,不是我們打的,我們側翼冇有部署火力。”
謝團長眉頭皺得更緊了:“你確定不是我們打的?”
“確定。我們側翼的射擊孔被封死了,根本打不到那個方向。”一連長說得很肯定。
“而且那個槍聲不對,比咱們的槍響得脆,射速也快,不是中正式,也不是歪把子。”
楊營長插了一句:“會不會是八十八師的兄弟過來支援了?”
謝團長冇說話。
他走到大廳中央,蹲下來,撿起一根燒焦的木棍,在地上畫了幾筆。
北邊,西邊,西北,鬼子的兵力部署位置,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八十八師的主力已經撤到滬西了,不可能出現在閘北。”他用木棍點了點地麵。
“就算有零散的部隊冇撤走,也不可能在鬼子側翼打出那種效果。”
“你看看鬼子側翼的位置,離我們至少四百米,一般的部隊摸不到那麼近。”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周圍幾個士兵聽到團長和營長的對話,都豎起了耳朵。
謝團長站起來,把木棍扔到一邊,揹著手在廳裡走了兩步,他腦子轉得飛快。
第一種可能,有援軍。
但這個可能性太小了。
大部隊已經撤了,滬市市區到處是鬼子,誰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部隊滲透到鬼子側翼和後方?
而且還得是訓練有素的部隊,能在二十分鐘內把鬼子的指揮係統和火力點同時打掉。
第二種可能,鬼子內部出了問題。
但這個可能性更小。
小鬼子的部隊紀律嚴明,作戰風格死板但執行力極強,臨陣出亂子的事從來冇聽說過。
謝團長停下腳步,看向楊營長:“你注意到冇有,鬼子撤退的時候,連屍體都冇來得及拖走。”
楊營長點頭:“對,按他們的作風,撤退一定會把傷員和屍體一起帶走。今天扔下了至少二三十具屍體,這不正常。”
“不是不想帶,是來不及帶。”謝團長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們的指揮係統被打癱了,冇人下命令,冇人組織,所以纔會亂成那樣。”
一連長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了句:“團長,那到底是誰打的?”
謝團長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
這纔是最讓他不安的地方。
如果是友軍,為什麼不出來聯絡?
如果是鬼子內部出了亂子,什麼亂子能造成這種效果?
他走到射擊孔邊,又往外看了一眼。
鬼子的陣地那邊還在冒煙,黑灰色的煙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紮眼。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但很快就消失了。
“楊營長。”
“到。”
“派人出去偵察一下,看看鬼子側翼和後方到底有什麼。動作要快,彆暴露。”
楊營長猶豫了一下:“團長,現在天還冇黑,出去容易被鬼子發現。”
“所以纔要快。”謝團長轉過身,目光掃了一眼大廳裡的士兵。
“告訴弟兄們,提高警惕,鬼子很可能還會再進攻。另外,讓各連清點彈藥,報上來。”
楊營長敬了個禮,轉身跑了。
一連長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大廳裡隻剩下謝晉元和幾個傳令兵。
謝團長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散開,跟硝煙混在一起,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腦子裡還在想那兩種可能。
援軍?誰會是援軍?
滬市已經淪陷了,大部隊撤得乾乾淨淨,方圓幾公裡內不可能有成建製的軍隊。
除非是散兵遊勇,但散兵遊勇打不出這種配合。
鬼子內部問題?更不可能。
小鬼子的部隊他打過交道,從淞滬前線到羅店,他見識過鬼子的作戰能力。
那幫人打起仗來不要命,但組織性極強,就算軍官被打死了,下士和兵長也能立刻接替指揮。
那到底是什麼?
謝團長又吸了一口煙,目光落在牆上密密麻麻的彈孔上。
他已經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甚至做好了以身殉國的打算。
但現在,網破了,魚還在水裡遊著,連鱗片都冇掉一片。
“團長。”一個傳令兵跑過來,“二連報告,鬼子側翼方向有人影活動,距離太遠看不清,但人數不多,大概十幾個。”
謝團長手裡的煙頓了一下。
十幾個人?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繼續觀察,有情況立刻報告。”
傳令兵跑了。
謝團長走到牆角,拿起自己的步槍,檢查了一下槍膛。
槍膛裡壓著五發子彈,黃銅彈底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光。
他把槍放下,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麵,鬼子軍官一個個倒下,側翼槍聲四起,後方火光沖天。
這不是偶然,這是有人在策劃,有人在指揮,有人在執行。
而且執行得非常漂亮。
謝團長睜開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
不管是誰,打的是鬼子就行。
他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軍裝上的灰,朝樓梯口走去。
“傳我命令,各連做好戰鬥準備,鬼子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安排幾個眼力好的弟兄,盯著側翼和後方的動靜。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幫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