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以禮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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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團長原以為進了租界會被繳械。
這是規矩,敗軍退入中立區,武器上交,人員收容,行動受限,跟蹲大牢差不了多少。
他甚至在過橋之前就交代了各連,進租界之後不要反抗,不要爭執,武器讓交就交,彆給洋人落下口實。
但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樣。
帶路的英**官冇有提繳械的事。
他把謝團長和他的兵領到了一條安靜的街道上。
街兩旁全是三四層的老式樓房,窗戶擦得乾乾淨淨,門口連個站崗的都冇有。
英**官在一棟灰白色的樓房前麵停下來,轉身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句:“今晚你們住這裡,明天再安排。”
謝團長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住這裡?”
英**官點了點頭,推開樓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謝團長走進去,樓道裡的燈亮著,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響。
一樓的大廳裡擺著十幾張長條桌和板凳,桌麵上乾乾淨淨,連個灰塵都冇有。
幾個穿著白圍裙的華人站在大廳儘頭,旁邊堆著一摞摞的瓷碗和鐵皮桶。
楊營長跟在謝團長身後,左看看右看看,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不敢相信。
“團長,這不是收容所,這是旅館啊。”
謝團長冇接話。
他推開一樓的一間房門,裡麵擺著四張單人床,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枕頭旁邊放著一套乾淨的灰布衣服,疊成方塊,上麵壓著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看了一眼,上麵用鉛筆寫著幾個字:請更換,舊衣物我們會處理。
字跡歪歪扭扭的,寫字的洋人中文學得不太到家。
謝團長把紙條放下,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士兵們正在被分配房間,每四人一間,每間都一樣,四張床,四套衣服,四個熱水瓶。
有人在摸床單,有人在擰熱水瓶的塞子,有人在窗台上發現了肥皂和毛巾。
“團長,有熱水。”
一個士兵從走廊儘頭的盥洗室探出頭來,臉上全是驚喜,臉上的灰被水衝了一半,黑一道白一道的。
謝團長冇說話,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不滿意,是想不通。
按照國際慣例,敗軍退入中立區,不被當俘虜對待就不錯了。
哪有安排旅館,提供熱水,還發乾淨衣服的道理?
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他走到大廳,那個英**官還冇走,正站在門口跟什麼人說話。
謝團長走過去,英**官轉過頭來,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謝團長,還有什麼需要?”
謝團長盯著他的眼睛:“為什麼給我們住旅館?為什麼冇有繳械?”
英**官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
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這是領事先生的安排。”
“哪個領事?”
“史密斯先生,英國領事。”
謝團長還想再問,英**官已經轉過身,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傳來一陣嘈雜聲,是傷員被抬進來了。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外國醫生從側門進來,手裡提著藥箱,後麵跟著幾個護士,推著換藥車。
他們直接進了傷員住的房間,開始清創,包紮,打針,動作熟練,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謝團長站在走廊裡,看著那些白大褂進進出出,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重了。
不對勁。
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第二天一早,謝團長被一陣敲門聲叫醒。
他昨晚冇脫衣服,就合衣躺在床上,步槍靠在床頭。
聽到敲門聲,他翻身坐起來,手已經握住了槍托。
“謝團長?史密斯先生來看您了。”門外傳來翻譯官的聲音,客客氣氣的。
謝團長鬆開槍托,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最前麵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英國男人,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發亮。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華人翻譯,翻譯後麵站著一個年輕秘書,手裡捧著一個檔案夾。
“謝團長,我是史密斯,英國駐滬領事。”
史密斯伸出手來,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翻譯在旁邊同步翻譯。
謝團長握了握他的手,手心乾燥,力道適中,是那種經常握手的人的手。
“史密斯先生,請進。”
房間不大,四個人進來就顯得有些擁擠了。
史密斯在床沿上坐下來,謝晉元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翻譯和秘書站在門口。
“謝團長,我代表英國政府,對您和您的部隊在四行倉庫的英勇表現表示敬意。”
史密斯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客套。
謝團長看著他,等著下文。
史密斯頓了頓,好像在斟酌怎麼開口。
他搓了搓手指,然後抬起頭,目光跟謝團長對上。
“謝團長,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請說。”
“在北岸協助您和您的部隊的那支武裝,您知道他們是誰嗎?”
謝團長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不知道。”
史密斯盯著他看了兩秒,想從他臉上找出一點破綻。
但謝團長的臉上什麼都冇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謝團長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我跟他們冇有過任何接觸,冇有見過麵,冇有通過話,甚至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史密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謝團長後來想了想,那東西叫恐懼。
“謝團長,那支武裝的戰鬥力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史密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牆有耳。
“他們的武器,戰術,通訊手段,都遠遠超出了目前世界各國的水平。如果這樣的武裝力量不受控製…”
他冇有說下去,但謝團長聽明白了。
史密斯怕了。
不是怕他謝團長,不是怕倉庫裡的四百多個兵,是怕那些藏在暗處,來無影去無蹤的人。
那些人能在四天之內打退鬼子的多次進攻,能一槍打穿鋼板,能一梭子打下飛機。
如果他們想對付租界,英軍的那些步槍和機槍根本不夠看。
“史密斯先生。”謝團長開口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對那支武裝的瞭解不比您多。”
“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他們是衝著鬼子去的,不是衝著租界去的。”
“隻要租界不插手,他們不會碰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