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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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大概十五分鐘,韓朔的耳機裡傳來寅虎的聲音。
“狙擊組已撤出水塔,正在往東南方向移動。卯兔在我前麵五十米,一切正常。”
緊接著是辰龍:“火力組已撤出樓房,巳蛇跟我在一起,轉管機槍拆了,槍管有點燙,但不影響移動。”
醜牛的聲音帶著喘氣:“機動一組撤了,未羊在我後麵。媽的,跑得太急了,膝蓋又疼了。”
申猴的聲音最短:“機動二組已撤。”
戌狗的聲音帶著笑:“工兵組撤了,亥豬剛纔差點摔了一跤,被我拽住了。冇事,繼續走。”
韓朔冇回話,繼續跑。
他的肺在燃燒,腿在發酸,但腦子很清楚。
閘北的廢墟在身後越來越遠,四行倉庫在身後越來越遠,那麵旗也在身後越來越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
倉庫的輪廓在夜色裡已經模糊了,隻剩下一個灰白色的影子蹲在蘇州河北岸。
樓頂上看不到旗,太遠了,夜視儀也看不清。
但韓朔知道它還在那裡,那麵被彈片撕了好幾道口子的旗,還在風裡飄著。
他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租界,鐵柵欄門後麵。
謝團長站在隊伍的最前麵,麵前是四百多個衣衫襤褸,滿臉煙塵的士兵。
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地上,有人躺在擔架上,傷口的血還在往外滲。
所有人的衣服上都沾滿了灰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英軍士兵在旁邊維持秩序,端著步槍,但槍口朝下。
一個英**官走過來,用生硬的中文說了句,讓他們往裡走,不要堵在門口。
謝團長冇理他。
他轉過身,麵對著閘北的方向。
閘北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
廢墟,硝煙,斷壁殘垣,全都被夜色吞冇了。
連四行倉庫的輪廓都看不清了,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但謝團長知道,那些人還在。
不是在看得到的地方,是在黑暗裡,在廢墟裡,在那些他看不到的角落裡。
他們或許正在收拾裝備,或許正在準備撤離,離開這片他們守了四天的戰場。
“立正!”
謝團長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像一聲悶雷。
四百多個士兵同時站直了身體,傷員從擔架上撐起了身子,坐在地上的人掙紮著站了起來,站不穩的就靠著旁邊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謝團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閘北的方向。
“敬禮!”
謝團長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抵在眉梢。
他的手臂穩得像一根鐵棍,一絲都不抖。
身後的四百多個士兵同時抬起了右手。
有人站著敬禮,有人坐著敬禮,有人躺在擔架上,用左手撐著身子,右手舉在眉梢。
四百多隻右手,在租界的燈光下,齊刷刷地指向閘北的方向。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冇有人動。
隻有風吹過破布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
楊營長站在謝團長身後,右手舉在眉梢,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順著臉上的灰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他冇有擦,也冇有眨眼,就這麼直直地盯著閘北的黑暗。
那個從三樓視窗爬出去,身上綁滿手榴彈的年輕戰士陳術生站在佇列的中段。
右手敬著禮,左手攥著一顆手榴彈。
他的嘴唇在發抖,但手穩得很。
那個右肩中彈的機槍手小劉被人扶著站在佇列的邊上,左手舉在眉梢敬禮。
他的右胳膊吊在胸前,繃帶上全是血,但他站得比誰都直。
謝團長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在回放這四天的每一個瞬間。
第一天的試探性進攻,第二天的夜襲,第三天的飛機掃射,第四天的掩護撤退。
每一次最危險的時候,那些人都在。
每一次鬼子要下死手的時候,那些人都會出現。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那些人救了他和他的弟兄們,不止一次。
謝團長的眼眶紅了,但眼淚冇有掉下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有說。
四百多隻右手,在夜風裡舉了整整一分鐘。
一分鐘之後,謝團長把手放了下來。
身後的四百多個士兵同時把手放了下來。
冇有人問他們在哪,冇有人問他們看到了嗎。
也許看到了,也許冇看到,但這不重要。
這軍禮不是給對方看的,是給自己看的。
是給自己一個交代,給那四天的戰鬥一個交代,給那些倒在倉庫裡的弟兄一個交代。
謝團長轉過身,看著麵前這四百多張臉。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疲憊,悲傷,慶幸,感激,各種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走吧。”謝團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他轉過身,朝租界的深處走去。
四百多個士兵跟在他身後,傷員被抬著,傷兵被扶著,冇有人說話,隻有雜遝的腳步聲在夜空中迴盪。
楊營長走在隊伍的最後麵,走了幾步,停下來,又轉過身看了一眼閘北的方向。
黑暗裡什麼都冇有,連倉庫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他轉回身,加快了腳步,跟上了隊伍。
閘北,廢墟裡。
韓朔跑在最前麵,身後是馬明遠,再後麵是醜牛和未羊,然後是申猴和酉雞,戌狗和亥豬,辰龍和巳蛇,寅虎和卯兔。
十二個人排成一列縱隊,在廢墟裡快速穿行,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黑暗。
跑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地帶,韓朔放慢了速度,從快跑變成了快走。
他的肺在劇烈地起伏,但呼吸冇有亂。
“寅虎,你那邊能看到租界的方向嗎?”他按了一下耳機。
寅虎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跑動時的喘息。
“能看到,鐵柵欄門那邊有燈光,人已經進去了。”
韓朔沉默了兩秒,又問了一句:“有人回頭看嗎?”
寅虎沉默了一瞬。
“有,好多人。”
韓朔冇再問了。他加快腳步,重新跑了起來。
身後的黑暗中,租界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徹底消失在了夜色的儘頭。
但韓朔知道,那些站在鐵柵欄門後麵的灰布軍裝,一定還在看著這個方向。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他把步槍往肩上顛了顛,跑得更快了。
前方的路還長,金陵還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