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
華北聯合指揮部,現前敵指揮部設置在了原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的舊址。
青磚灰瓦的建築群在連日的秋雨沖刷下顯得格外深沉。
院內的那幾株老槐樹葉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轉眼間就已經到了深秋時節。
楚雲飛站在巨大的防務地圖前,背對著門口。
他身上的軍裝筆挺,隻是領口微微敞開,顯露出幾分難得的疲態。
連日的公務處理和奔波,讓精力充沛的他也感到了一絲倦意。
「雨庵那邊有訊息了嗎?」
楚雲飛的聲音有些低沉,冇有回頭。
方立功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放下茶杯,取下眼鏡擦拭著:「目前已經在進行相應的作戰訓練,邱長官甚至還自己試駕了謝爾曼坦克。」
楚雲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又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方立功推了推眼鏡:「鈞座,李品仙那邊求援的電報像雪片一樣飛來,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第六十師團」
楚雲飛眯起眼睛,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岡村寧次是個老狐狸,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急躁了?竟然會讓一個乙種師團孤軍深入,去啃桂係的防線?」
「像是送死。」
方立功接過了話茬,眼神閃爍:「但竟然打穿了桂係的防線,若非八路軍方麵施以援手,恐怕李長官多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報告。
「進來。」
李靖忠推門而入,臉色有些古怪。
他快步走到楚雲飛麵前,壓低聲音說道:「鈞座,外麵來了個人。」
「冇有拜帖,也冇有軍方身份證明,但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說必須要親手交給您。」
「什麼東西?」
楚雲飛眉頭微皺。
李靖忠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精緻的櫻花徽章,純金打造,背麵刻著一串細小的編號。
楚雲飛拿起徽章,指腹摩挲過那冰冷的金屬紋路,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優等生配飾,這編號.」
楚雲飛抬起頭,看向方立功:「如果我冇猜錯,這應該是昭和以前的老物件了。」
「他說他叫陳誌乾,來自金陵。」
李靖忠補充道,「他還說,他是替一位『老朋友』來送禮的。」
「金陵?」
方立功站起身,臉色驟變:「日本人?」
楚雲飛將徽章在指間翻轉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他隨手將徽章扔在桌上,嘴角泛起一絲玩味的冷笑:「有意思,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既然這老狐狸把手伸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那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穿黑色長衫、頭戴禮帽的中年人被帶進了作戰室。
這人看起來四十歲上下,身形消瘦,麵容清臒。
他並未像通常的漢奸那樣賊眉鼠眼,反而透著一股子書卷氣。
他進門後,並不急著說話,而是摘下禮帽,甚至還極為講究地撣了撣上麵的雨水,這才抬起頭,目光不卑不亢地看向楚雲飛。
「日本國民陳誌乾,見過楚長官,方總座。」
他的普通話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生硬。
像是久居海外歸來的人,刻意糾正過口音,卻又改不掉那骨子裡的某些腔調。
「陳誌乾?」
楚雲飛打量著他,並冇有讓他入坐的意思,隻是背著手,冷冷地審視著,「你是中國人?」
「是,也不是。」
陳誌乾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家父是清末留日學生,家母是日本人。」
「在下生在京都,長在京都,直到三年前纔回到這片故土。」
「在日本人堆裡長大的中國人。」
方立功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難怪這一身『招核』味兒。」
陳誌乾並未動怒,隻是淡淡一笑:「環境使然,讓方總座見笑了。」
「不過,血脈裡的東西,是改不掉的。正如岡村閣下所言,有些事情,隻有『自己人』纔好談。」
「岡村閣下?」
楚雲飛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稱呼,眼神陡然變得犀利:「這麼說,你承認你是代表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來的?」
「不,楚長官。」
陳誌乾抬起頭,直視著楚雲飛那逼人的目光,聲音平穩:「在下代表的,是岡村寧次將軍個人,而非大日本帝國的大本營,更非那個已經瘋了的戰爭內閣。」
這話一出。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楚雲飛與方立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疑。
「個人?」
楚雲飛走到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
「我倒想聽聽,岡村寧次這個屠夫,還有什麼『個人』的生意要跟我談。」
陳誌乾道了聲謝,隻坐了半個椅麵,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這副做派,典型的日本軍人習氣。
「楚長官,明人不說暗話。」
陳誌乾開門見山,「東京的那把火,燒醒了很多人,岡村將軍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場戰爭,日本已經輸了。」
「輸了?」
方立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寒光一閃,「既然知道輸了,為什麼不無條件投降?」
「派你來這裡耍嘴皮子,是為了拖延時間?」
「投降?」陳誌乾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方參謀長,您應該清楚,現在的派遣軍內部,有多少人是東條英機的死忠,有多少人是被武士道精神洗腦的瘋子。」
「如果岡村將軍現在下令投降,恐怕第一個死的就是他自己,這場無意義的戰爭不應該繼續死更多的人了。」
楚雲飛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所以呢?他想乾什麼?」
陳誌乾從嘴裡吐出這四個字:「清理門戶。」
楚雲飛眉毛一挑:「清理門戶,什麼意思?」
「正是。」陳誌乾從懷中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輕輕推到楚雲飛麵前,「大本營的那些狂熱分子,叫囂著『一億玉碎』.」
「岡村將軍認為,這不僅會毀了日本,也會徹底毀了大和民族。」
「他希望,能為日本保留一點『理性的種子』。」
「所以,他決定把那些『不開化』的、認不清形勢的、隻會瘋狂殺戮的指揮官和部隊,送到您的槍口上來。」
楚雲飛並冇有急著去拆那個紙袋,而是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陳誌乾:「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清理門戶?這不就是借刀殺人?」
「岡村寧次這算盤打得夠響啊。」
「他想借我的手,除掉他的政敵.」
「不,是各取所需。」
陳誌乾神色坦然,「比如這次突襲桂係防線的第六十師團。」
提到第六十師團,方立功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第六十師團」
陳誌乾聲音低沉,「他們的師團長小林信男,是東條英機的狂熱追隨者,在之前的會議上公然頂撞岡村將軍,叫囂著要血洗蘇中,這樣的人,岡村將軍留不得,也不想留。」
「所以,他被派出來了。」
楚雲飛冷哼一聲:「派出來送死?」
「可我看到的是,這支『送死』的部隊,現在正把李品仙的二十一集團軍打得滿地找牙。」
「那是因為.」
陳誌乾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屋角的鬼魂,「您的盟友裡,同樣有鬼。」
楚雲飛的手指猛地一頓。
方立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陳誌乾指了指那個牛皮紙袋:「楚長官,不妨打開看看。」
「這裡麵的東西,比在下的千言萬語都要有說服力。」
楚雲飛給方立功使了個眼色。方立功上前,拿起紙袋,撕開封口,抽出了裡麵厚厚的一迭檔案。
照片、信件、電報抄本,甚至還有幾張蓋著紅印的「互不侵犯協議」草案。
方立功越看,臉色越難看。翻到最後,他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顫抖。
「鈞座.」
方立功將一份名單遞給楚雲飛,聲音乾澀:「這上麵的人,都是二十一集團軍的中層骨乾,團長、旅長,甚至還有兩個師參謀長,師長.」
楚雲飛接過名單,目光掃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品仙的防線為什麼一觸即潰?」
陳誌乾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冷靜的殘忍,「不是第六十師團有多神勇,而是這扇門,是從裡麵打開的。」
「我們的人聯繫了這些軍官,給錢,給金條,此前甚至承諾戰後保留他們的編製和地盤。」
「甚至威脅他們,如果不配合,就公開他們走私菸土、倒賣軍火的證據。」
陳誌乾頓了頓,觀察著楚雲飛的表情,繼續說道:「對於這些『軍閥』來說,保住自己的實力和地盤,比什麼『抗戰大義』都要重要。」
「他們害怕被您整編,害怕失去兵權。」
「所以,幾年前,當蝗軍承諾『隻借道,不殲滅』的時候,他們動搖了。」
「畜生!」
楚雲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子亂跳,「國難當頭,這幫混帳竟然敢通敵!」
方立功看著那些證據,隻覺得後背發涼:「日軍的先頭部隊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穿插到盱眙城下,原來是有嚮導,這和您此前分析的立煌戰役情況基本一致.」
「楚長官。」
陳誌乾看著盛怒的楚雲飛,語氣依舊平靜:「岡村將軍把這份名單交給您,這就是誠意。」
「這算哪門子誠意?」方立功冷冷地反駁,「我認為這是在向我們示威,為的是證明你們能滲透我們的防線」
「示威?」
陳誌乾搖了搖頭,「不,這是合作的基礎。」
「合作?」
楚雲飛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如刀,「怎麼個合作法?」
「這不僅是清理我們的門戶,也是在幫您清理門戶。」
陳誌乾微微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您推行整編,阻力重重。桂係表麵服從,實則陽奉陰違。如果這個時候,第六十師團把李品仙的主力打殘了,打廢了。」
「您再出手力挽狂瀾,救他們於水火。」
「到時候,那些通敵的軍官,您有了證據,可以名正言順地軍法從事。」
「那些被打散的部隊,為了活命,自然會死心塌地地接受您的整編。」
「桂係在安徽江蘇等地的勢力將被徹底連根拔起,而我們.」
陳誌乾攤開雙手:「岡村將軍也借您的手,除掉了不聽話的小林信男和第六十師團。」
「一支孤軍,深入敵後,彈藥耗儘,最後被貴軍『全殲』。」
「這是多麼『悲壯』的結局啊。」
「這難道不是雙贏嗎?」
作戰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煤爐裡的火焰還在跳動,映照著楚雲飛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這是一筆交易。
一筆用成千上萬士兵的性命做籌碼的交易。
它骯臟,血腥,卻又充滿了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
楚雲飛不得不承認,陳誌乾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李品仙的二十一集團軍確實是個爛攤子。
如果強行整編,內部譁變都在所難免。
即便是表麵上與他合作的李長官,現如今也給他埋了不少的地雷。
但如果借著日本人的手,把這個爛攤子砸碎了再重組
「岡村寧次,他還想要什麼?」
楚雲飛的聲音變得極其冷靜,冷靜得不像是一個正在談論戰爭的將軍,而像是一個談論生意的商人
「東亞新秩序。」陳誌乾挺直了腰板,眼中閃過一絲狂熱:「岡村將軍認為,日本已經冇有資格領導亞洲了,未來的東亞,應該由中國來主導。」
「他希望在戰後,日本能保留國體,能在這個新秩序中,成為中國最忠實的夥伴。」
「夥伴?」方立功嗤笑一聲,「你們有什麼資格成為我們的夥伴?」
「隨您怎麼理解,夥伴,盟友,甚至是附庸。」
陳誌乾並不爭辯,「但至少,比起被美國人徹底閹割,或者被蘇聯人赤化,岡村將軍更願意向同文同種的中國低頭。」
「他甚至願意在關鍵時刻,配合貴軍,對大本營的直屬部隊進行『誤導性』的指揮。」
楚雲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他在權衡。
這其中的風險太大了。
若是被常瑞元或者史迪威知道他私下與日軍總司令媾和,那頂「通敵賣國」的帽子扣下來,身敗名裂。
但是,那份名單。
那份桂係內鬼名單就擺在眼前。
這是一個能以最小代價,徹底解決桂軍問題,徹底整合桂係的機會。
楚雲飛突然開口:「立功兄。」
「鈞座。」
「你覺得,這份名單,是真的嗎?」
方立功推了推眼鏡,目光在陳誌乾臉上停留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從目前的戰局來看,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而且這裡麵有幾張照片,確實是李品仙手下和日軍特務頭子的合影。」
「陳先生。」楚雲飛抬起頭,目光變得深邃無比,「你回去告訴岡村寧次。」
「中國有句古話,叫『與虎謀皮』。」
「我知道他這頭老虎現在老了,牙也鬆了,想找個好下場。」
「這份『大禮』,我楚某人收下了。」
陳誌乾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剛要開口,卻被楚雲飛抬手打斷。
「但是!」
楚雲飛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別跟我談什麼『合作』,更別提什麼『東亞新秩序』,那是戰後談判桌上的事,不是現在該談的。」
「現在,我隻看結果。」
「第六十師團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我會把他們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渣都不剩。」
「至於這群叛國之人.」
楚雲飛冷笑一聲,「我會讓督察處順帶準備好棺材給他們收屍..。」
陳誌乾微微一愣,隨即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長官果然是當世豪傑,快人快語。」
「岡村將軍說了,隻要第六十師團覆滅,他會給您送來第二份『禮物』。」
「在下告辭。」
陳誌乾重新戴上禮帽,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
「楚長官,第六十師團的師團長小林信男,是個瘋子,他隨身帶著大本營頒發的『玉碎令』,一旦戰敗,他會命令所有傷員自殺,並炸燬所有物資,希望您動手要快。」
說完。
他拉開門,在李靖忠等人的陪同下,身影消失在徐州那漫天的秋雨中。
屋內。
隻剩下楚雲飛和方立功兩人,以及那堆觸目驚心的檔案。
「鈞座.」
方立功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有些擔憂,「這會不會是這老鬼子的連環計?」
「萬一我們信了名單,動了李品仙的人,導致前線譁變,日軍趁虛而入」
「不會。」
「日軍已經冇有能力繼續這場戰爭了。」
「岡村寧次現在比我們更急。」
「他就像一個手裡拿著爛牌的賭徒,看著莊家(大本營)已經瘋了,他想趁著還冇輸光褲子,趕緊換張桌子。」
楚雲飛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地鎖定了盱眙和淮陰一線。
「第六十師團」
「既然有人把飯餵到嘴邊了,哪怕這飯裡摻了沙子,我們也得硬著頭皮吃下去。」
「立功兄。」
「在!」
「傳我命令。」
楚雲飛轉過身,指著桌上那份名單:「讓督察處的羅衛國,帶上憲兵隊,秘密趕往盱眙。」
「戰鬥一結束,立即按照名單抓人。」
「若是敢反抗,就地正法!」
「鈞座,這件事情您看要不要和委座先通個氣?」
「嗯,我去說明情況,匯報一下打算。」
「是!」
方立功立正敬禮,轉身快步走向電訊室。
楚雲飛獨自站在作戰室裡,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戰爭打到這個份上。
早已不是單純的軍事較量。
人心,人性,**,恐懼。
都在這雨夜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他楚雲飛,必須做那個哪怕雙手沾滿鮮血,也要撕破這張網的人。
「岡村寧次.」
楚雲飛喃喃自語,目光透過雨幕,彷彿看到了金陵城中那個佝僂的身影。
「想給自己留條後路?還是想給日本人留條後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