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雨勢稍歇。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前敵指揮部。
李靖忠站在大門口,目送車尾燈消失在雨幕中,神色晦暗不明,直到車尾燈徹底看不見,這才轉身返回。
陰暗的巷口角落裡。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名身穿雨披、看似路人的男子緩緩低著頭,轉身邁步回了巷子。
他是五戰區留駐彭城辦事處的眼線。
半小時後。
一封加急密電通過秘密電台飛向了開封。
開封。
李德鄰手裡捏著剛剛譯出的電報,眉頭緊鎖成了「川」字。
窗外風雨飄搖,那呼嘯的風聲,如同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這個時候,彭城還有什麼『貴客』,值得李靖忠這個副官親自送出門?」
李德鄰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身旁的機要副官黃雪初低聲道:「德公,會不會是西邊(延安)的人?」
「不可能。」
李德鄰斷然否定,擺了擺手:「若是那邊的人,雲飛巴不得大張旗鼓地搞統戰,以此來要在委座麵前展示他的抗戰態度,向盟友展示胸襟,何必藏著掖著?」
「一身黑衣,遮遮掩掩,沒有軍銜,又是這個時候.」
李德鄰猛地停下腳步,眼神變得銳利如刀:「該不會是日本人?」
黃雪初大驚失色,壓低聲音:「德公,還請慎言,戰帥怎會通敵?」
「通敵不至於,他不會這麼做,也沒那個必要,但若是利益交換.」
李德鄰深吸一口氣,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蘇中的戰事太蹊蹺了。」
「岡村寧次不是傻子,他怎麼會把第六十師團往咱們的槍口上撞?除非」
「除非他篤定咱們的防線是一張紙,篤定有人會給他開門,隻有這樣,這仗才會打成這個模樣。」
想到這裡。
李德鄰隻覺得後背發涼。
「發報!」
李德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帶的兵!」
「為什麼擁有八個師的兵力,依託淮河天險,竟然被日軍一個二流的乙種師團突破。」
「是!」
皖東,盱眙前線。
炮火連天,大地在震顫。
第21集團軍前敵指揮部內,塵土簌簌落下,每一次爆炸都像是砸在人心頭。
李品仙滿臉煙燻火燎,看著手裡那一迭厚厚的戰損報告,手都在抖。
參謀長王鴻韶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裡攥著那封來自開封的急電。
「總座,德公急電!」
「德公詢問這仗到底怎麼打的。」
李品仙一把抓過電報,掃了一眼,慘笑一聲,將電報狠狠拍在桌子上:「德公久不在五戰區,不知道兄弟們現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
「總座」王鴻韶略有不滿,急忙出聲表態。
「擬電..」李品仙
「自大別山北上以來,軍心浮動。」
「弟兄們離了老家,又聽聞中央即將推行全麵整編,恐被卸磨殺驢,人人自危!」
「加之部份中下層軍官」
李品仙頓了頓,咬牙寫道:「似有異心,防不勝防。」
「非職部無能,實乃軍心已散,防線自潰」
王鴻韶看著這封回電,嘆了口氣,轉身去發報。
電報發出後,前後不到兩個小時。
開封的回電到了,隻有冷冰冰的八個字:「穩住陣腳,死守待援!」
李品仙看著這八個字,苦笑著搖頭,一屁股癱坐在彈藥箱上。
死守?
拿什麼守?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就在指揮部頭頂炸開。
氣浪將指揮部的木門直接掀飛,外麵傳來了悽厲的慘叫聲。
「報——!!!」
一特務營軍官渾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倒在李品仙腳下:「總座,參謀長,完了!全完了!」
「不僅僅是第六十師團!」
「日軍第十三師團!」
「第十三師團他們從洪澤湖方向殺出來了!」
「什麼?!」
李品仙和王鴻韶同時驚得跳了起來,臉色煞白。
「第十三師團?」
「第六十師團在正麵牽製,第十三師團從側翼穿插,咱們的第174師已經被包了餃子!」
「淮河防線目前已經被日軍擊穿,繼續堅守已經沒有意義了。」
李品仙雙腿一軟,再一次跌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王鴻韶手中的鉛筆「啪」地一聲折斷。
「八路軍那邊」
「不用想了,十三師團畢竟是日軍的甲種師團,八路軍打個淮陰城都要兩個月的時間,怎麼可能擋得住他們?」
李品仙無奈下令:「準備突圍吧,咱們向三十一集團軍的方向靠攏。」
完蛋,這次是真的完了。
桂係在蘇中的這點家底,彷彿轉眼間就要被日本人連根拔起了。
原本。
李品仙想的是既然八路軍方麵已經施以援手,那麼完全就可以堅守待援,等到援軍抵達之後,便足以反敗為勝。
何況日軍長三角防區麵臨的不僅是華北方麵的國軍,還有新四軍、八路軍以及華南聯合指揮部下轄的精銳主力李玉堂兵團等作戰部隊。
隻是,這仗,為什麼會打成現如今這個模樣,李品仙心中已經有所猜測。
無非是現階段,戰鬥尚未結束,沒有時間清算罷了。
開封,一戰區長官司令部。
常瑞元的書房內,檀香裊裊,卻掩蓋不住那股肅殺之氣。
楚雲飛筆直地站在書桌前,神色坦然,如同匯報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軍務。
「這麼說,你是打算借日本人的手,來整頓桂係?」
常瑞元端起蓋碗茶,輕輕撇去浮沫,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
楚雲飛沒有絲毫隱瞞,直視著常瑞元的眼睛:「桂係在蘇北尾大不掉,且內部腐化嚴重,早已和日軍暗通款曲。」
「若不刮骨療毒,這支部隊就算不會成為偽軍,也會成為反攻路上的絆腳石。」
「既然岡村寧次願意送這把刀,學生便順水推舟。」
「既滅了日軍的威風,又收了桂軍的軍心,還能把那些蛀蟲一網打盡。」
「一舉三得。」
「最重要的是,岡村寧次算是日軍之中少有的聰明人,他能夠意識到日本失敗在即,並且願意成為國家意誌的「代理人」,這一點將會降低數倍的治理成本」
常瑞元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盯著他。
他顯然十分意動,但又不願意承擔與日本人媾和敗露的風險。
良久。
常瑞元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你膽子很大。」
「這種『通敵』的帽子,隨時可能扣在你頭上,讓你萬劫不復。」
「為了黨國,為了抗戰大局,學生不在乎。」
楚雲飛聲音鏗鏘,毫無懼色:「隻要結果是好的,罵名學生來背。」
「不會讓你背負這樣的罵名的。」
常瑞元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賞:「放手去做吧,出了什麼問題,還有我這個老頭子。」
「不過,手腳要乾淨。」
「既然上了日本人的官方認證,這些人一個都不要留。」
常瑞元的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個都不能留。」
「既然做了,就要做絕。」
「軍統那邊,我會讓雨農配合你,你的八十八集在彭城,讓八十八集也動起來,儘可能地減少二十一集團軍的傷亡,切勿因此擴大化。」
「是!學生明白!」
楚雲飛敬了個禮,轉身欲走。
「雲飛啊。」
常瑞元突然叫住了他:「委座?」
「那枚櫻花徽章。」
常瑞元指了指桌角那枚被楚雲飛上交的、陳誌乾帶來的金徽章:「收起來吧。」
「算是你的戰利品。」
「也是個警醒。」
「日本人不可信,那些廣西人同樣不可信,唯有手中的槍桿子和這一腔熱血,纔是真的。」
楚雲飛微微一怔,隨即鄭重點頭:「學生謝校長教誨。」
司令部外。
雨已經徹底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侍從室主任竺培基陪著楚雲飛走下台階,一直送到車旁。
看著遠處街角幾個正在寒風中撿拾爛菜葉的難民,竺培基輕輕嘆了口氣。
竺培基攏了攏衣領,聲音有些蕭索:「你看這些百姓。」
「他們所求的,不過是一口飽飯,一個太平年景,一家人能團團圓圓。」
「可這世道,怎麼就這麼難呢?」
「咱們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這麼多人,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楚雲飛停下腳步,順著竺培基的目光看去。
那幾個難民衣衫襤褸,卻因為撿到半顆白菜而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藏進懷裡。
那一抹卑微而滿足的笑容,深深刺痛了楚雲飛的眼。
「竺主任」
楚雲飛轉過頭,目光堅定如鐵,彷彿透過這陰霾看到了光:「正因為難,所以咱們纔要打,纔要狠。」
「如果我們不打,這苦日子,咱們的子孫後代還得接著過,還得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
「咱們這一代人,把仗打完了,把血流幹了,把罪受夠了。」
「下一代人,就能挺直了腰桿,堂堂正正地做人,安安心心地吃飯。」
竺培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將領,看著他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幾縷白髮,心中五味雜陳。
「你說的對。」
「隻是這路太長,太苦。」
「再長,也要走下去。」
楚雲飛抬起頭,看向北方那鉛灰色的天空,彷彿透過雲層,看到了那個嶄新的未來。
「委座既然體諒,雲飛便不敢懈怠。」
「國家強大,民族復興,百姓富足。」
「這是咱們的宏願,也是咱們的責任。」
楚雲飛伸出五根手指,緊緊握成拳頭,在空中用力一揮。
「五年,十年,二十年。」
「總會有那麼一天。」
「咱們能看到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太平盛世。」
「那時候,沒人再敢欺負咱們中國人。」
「也沒人再敢覬覦咱們的每一寸土地。」
竺培基心頭一震,隻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好!」
「為了那一天。」
「咱們,一起努力。」
楚雲飛鄭重點頭。
隨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那輛等待已久的吉普車。
車門關上。
引擎轟鳴。
楚雲飛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的疲憊與殺意。
「去彭城南。」
「鈞座,我一直不明白,既然三十一集已經馳援,為何還要」
「職責所在,不容推辭。」
「立功兄他們已經做好了開拔準備,這一仗,還是我們打,今天下午先和他商量一下簡單的作戰計劃,晚上回前敵指揮部聯絡各作戰部隊,明天一早再回彭城南,送別出征將士。」
李靖忠連連點頭:「是!」
次日。
彭城南站。
到處都是奔走的灰色身影,沉重的軍靴踏在水泥地上,匯聚成一股低沉而肅殺的轟鳴。
蒸汽機車的煙囪噴吐著白煙,刺鼻的煤灰味混合著槍油和汗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第八十八集團軍的主力部隊一部正在登車。
他們滿打滿算休整了不到一個月。
很多士兵的軍裝上甚至還帶著上一場戰鬥留下的硝煙味。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動作麻利地將彈藥箱和重機槍搬上悶罐車。
「嘎吱——」
一輛威利斯吉普車疾馳而來,猛地停在了站台中央。
車門未開,楚雲飛已然起身。
他單手抓著吉普車前擋風玻璃的邊框,筆直地站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掃過那如林般佇立的鋼鐵方陣。
原本喧鬧的站台,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身影。
那是他們的魂,是華北的脊樑。
楚雲飛摘下白手套,用力地揮了揮。
「弟兄們!」
他的聲音雄渾有力,不用擴音器也能傳出老遠:「辛苦了!」
「這頓飯還沒吃安生,這覺還沒睡踏實,又要拉著你們去拚命!」
「但是沒辦法!」
楚雲飛猛地一指南方:「小鬼子的刺刀已經頂到咱們心窩子上了!」
「第二十一集團軍的防線崩了,幾萬鬼子正要霍霍咱們的親人。」
「咱們能答應嗎?!」
「不能!!!」
數千名官兵扯著嗓子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站台的頂棚。
「好!」
「那是咱們光復的國土,那是咱們守住的榮耀!」
「我就一句話!」
楚雲飛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隻要第八十八集團軍還在,小鬼子就別想在咱們的國土上耀武揚威!」
「登車!」
「殺敵!」
「萬勝!萬勝!萬勝!」
狂熱的呼喊聲中。
楚雲飛跳下吉普車,大步流星地走向站台的最前方。
那裡。
方立功正帶著一眾參謀軍官,神色肅穆地立正敬禮。
秋風吹動著方立功的衣擺,這位平日裡甚至有些書卷氣的參謀長,此刻眼中滿是血絲。
楚雲飛快步上前,沒有回禮,而是一把緊緊握住了方立功的雙手。
那是兩雙粗糙、有力、沾滿征塵的大手。
「立功兄。」
楚雲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歉意,更帶著託付生死的凝重:「此戰倉促,難為你了。」
「委座的意思,你也明白。」
「既要借刀殺人,又要兜住底線。」
「這一仗,咱們不僅要救場,更要立威!」
「務必重創,乃至全殲進犯之敵,把第十三師團和第六十師團的囂張氣焰,給我徹底打滅!」
方立功感受著手掌傳來的力度,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略顯疲憊的士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眉頭微微皺起。
「鈞座。」
方立功實話實說,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憂慮:「部隊的情況,您是知道的。」
「休整不到一個月,兵員雖然補充了,但新兵占了三成,戰鬥力下滑難免。」
「而且連續高強度作戰,弟兄們的體能和精神都已經到了極限。」
「現在的戰鬥力,比之四期反攻時,至少下降了兩成。」
說到這,方立功頓了頓,他反手握緊了楚雲飛的手,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
「鈞座請放心。」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咱們八十八集就是剩下一口氣,那也是老虎,不是病貓!」
「第十三師團?」
方立功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甲種師團又如何?」
「這一仗,隻要弟兄們還有一口氣在。」
「就絕不會墮了咱們飛虎軍的威風!」
「您就在彭城,等著我們的捷報!」
「好。」
「我在彭城,等你們大戰勝利,我給你們擺慶功酒。」
「去吧!」
「是!」
方立功猛地轉身,大手一揮:「繼續登車!」
很快,長鳴的汽笛聲響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