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南嶽衡山腳下。
這裡遠離了鄂西前線的硝煙與焦土。
初夏的南嶽,層巒迭樟,古木參天,雲霧在青石板鋪就的山道間繚繞,偶爾傳來幾聲悠遠的鐘鳴,更添幾分肅穆與莊嚴。
一座隱蔽在鬆林深處的寬大講武堂內,氣氛凝重而熱烈。
長條形的會議桌兩側,將星雲集。
若是此時有日軍特務哪怕往這裡扔下一顆炸彈,
整個華中**的指揮體係都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主位之上。
楚雲飛一身戎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挺直了腰桿,雙手交迭放在桌案上,目光深邃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麵孔。
左手邊,是第六戰區高級指揮官孫連仲、江防軍總指揮官吳奇偉、第十集團軍總指揮官王敬久。
右手邊,則是一眾在剛剛結束的血戰中立下赫赫戰功的軍師級主官。
第七十四軍軍長王耀武。
第十八軍軍長方天及其麾下的虎將第十一師師長鬍璉。
第三十軍軍長池峰城與其第三十師師長王振。
以及第三十二軍軍長宋肯堂、七十九軍軍長王甲本等人。
除此之外,趙鵬程作為此次會議的記錄官,正襟危坐在楚雲飛身後的陰影裡,麵前堆放著厚厚的一摞戰報匯總。
「諸位。」
楚雲飛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個落針可聞的大廳裡清晰迴蕩。
「宜昌光復了,可喜可賀。」
「日軍第十一軍的主力,被我們埋葬在了長江邊上。」
「這是自抗戰爆發以來,我們所取得的又一場勝利。」
「諸位將士們自然會隨著這場光榮的抗日戰爭而永載史冊。」
眾將的臉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尤其是池峰城和王振,腰桿挺得筆直,那是作為曾經的「雜牌」,如今終於揚眉吐氣的自信。
「但是。」
楚雲飛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凝重: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勝利的背後,是無數弟兄的鮮血。」
「這一仗,我們的傷亡人數也很大,裝備消耗、物資消耗,平民傷亡數字,都是不可忽視的。」
「軍明,念一下各部匯總上來的戰報吧。」
「是。」
龐軍明站起身,打開檔案夾。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茲統計鄂西會戰決戰階段,各參戰部隊戰損及戰果如下:」
龐軍明的聲音沉穩有力:「第七十四軍。」
王耀武立刻坐正了身子。
「擔負穿插分割、阻擊第13師團之重任。」
「二次統計共計斃敵11,400餘人,俘虜日軍300餘人。」
「自身陣亡官兵7,200餘人,重傷3,500餘人。」
聽到這個傷亡數字,王耀武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七十四軍出力最多,但勝利是用一比一的戰損換來的。
「第十八軍。」
方天和胡璉神色肅然。
「擔負正麵防守任務,並在反擊階段表現尚佳。」
「共計斃敵8,600餘人,摧毀日軍半永備防禦工事百餘處。」
「自身陣亡官兵8,800餘人,重傷1,900餘人。」
「其中,第十一師各級基層軍官傷亡率超過40%。」
楚雲飛微微頷首,看向胡璉:「伯玉兄,你的連排長換了一茬吧?」
胡璉起身,眼眶微紅,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報告總顧問,隻要能守住國門,隻要能把鬼子趕出去,我十一師就算全員犧牲,也絕不含糊!」
「坐下。」楚雲飛擺了擺手:「你們打出了中央軍的威風,冇給辭修兄丟臉,冇給委員長丟臉。」
龐軍明繼續念道:「第三十軍。」
池峰城和王振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傲意。
「擔負側翼突擊及巷戰攻堅任務。」
「共計斃敵4,200餘人。」
「自身陣亡官兵1,800餘人,重傷1,200餘人。」
「還有個事情需要重點提及的:根據池峰城軍長的匯報,第三十軍繳獲各類軍用物資摺合大洋約三百萬。」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連孫連仲都忍不住側目。
這個戰損比,在攻堅戰中簡直是個奇蹟。
「打得聰明。」楚雲飛評價道,「這就是整軍的成果,把腦子用在打仗上,而不是單純地用人命去填。」
「第十集團軍及第三十二軍。」
王敬久和宋肯堂微微欠身。
「擔負外圍阻援及清剿殘敵任務。合計斃敵8,500餘人,自身傷亡合計6,000餘人。」
「江防軍及第七軍等配合部隊…….」
隨著一個個數字被報出,一場宏大的戰役全貌,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麵前。
最後,龐軍明合上檔案,聲音提高了幾分:
「此次鄂北-鄂西總體作戰匯總統計如下:」
「會戰過程之中,我軍共計殲滅日軍75,700人(含空襲及水麵打擊戰果)。」
「生俘日軍800餘人。」
「偽軍一萬一千三百餘人。」
「我軍參戰各部,總計陣亡六萬八千九百餘人,重傷15,000餘人。」
「總體而言,這是自開戰以來,敵我陣亡交換比最為接近的同時,戰果最為輝煌的一次會戰!」
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近七萬名陣亡將士。
這不僅僅是數字,更是近七萬個破碎的家庭,是灑在鄂西山水間的一腔腔熱血。
楚雲飛緩緩站起身,端起麵前的一碗清茶。
所有人隨之起立。
「諸位。」
楚雲飛舉起茶碗,目光掃過窗外蒼翠的衡山:
「這第一碗茶,敬那些長眠在宜昌、石牌、長陽等地的弟兄們。」
「冇有他們,就冇有咱們今天坐在這裡開會的機會。」
眾人神色肅穆,齊齊舉杯,將茶水灑在麵前的青石地上。
「這第二件事。」
楚雲飛放下茶碗,目光看向方天和池峰城。
「關於那個『首登宜昌城防司令部』的嘉獎。」
大廳裡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方天和池峰城都有點緊張,畢竟誰都想要這個頭彩。
「我聽說了。」楚雲飛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一麵旗,兩個人扶著插上去的。」
「一個十八軍的,一個三十軍的。」
「既然弟兄們在戰場上都能生死與共,咱們當長官的,也就別分得那麼清了。」
「這件事情,我們第一時間上報到了統帥部。」
「統帥部那邊當晚就做了決定。」
「關於鄂西會戰之中宜昌攻堅階段的首功。」
「十八軍和三十軍並列!」
「委員長特別指示,羅維鈞團長和趙鐵柱團長,各晉升一級,頒授青天白日勳章!」
「所有參戰突擊隊員,每人獎勵大洋一百!」
「謝總顧問!」
「除此之外,其餘各參戰部隊,涉及指揮員的擢升、嘉獎工作,也會在後續逐步展開,這是一個大工程,功勞本上定然論功行賞!」
方天和池峰城齊齊敬禮,臉上都笑開了花。
這不僅僅是榮譽,更是表明瞭現如今的統帥部,很明顯對兩支不同派係部隊的一視同仁。
現如今,隨著宜昌地區的光復。
方天等人私底下也曾進行過討論。
甚至擔心江防軍是否還會存在。
而隨著這道嘉獎令的知悉,吳奇偉、方天等人懸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好了,功勞簿記下了,撫卹金也會一分不少地發下去。」
楚雲飛重新坐下。
隨著他的動作,大廳內原本因為頒發獎金而稍顯輕鬆的氣氛,瞬間又凝固了起來。
楚雲飛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茶碗,彷彿那裡映照著整個鄂西的千山萬水。
良久。
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這慶功酒,以後有的是時間喝。」
「撫卹金髮下去,是為了安生者的心,也是為了告慰死者的靈。」
「但對於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尤其是坐在這裡的指揮官來說。」
楚雲飛猛地抬頭,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我們的任務,遠冇有結束。」
「勝利往往會掩蓋很多問題。」
「今天把大家留下來,不是為了聽我唱讚歌,而是要給這次會戰,挑挑刺,找找病根!」
全場肅然。
王耀武、方天、池峰城等人立刻挺直了腰桿,拿出了筆記本,神情比戰前動員還要緊張。
楚雲飛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王耀武身上。
「佐民兄。」
王耀武立刻起立:「有!」
「七十四軍,抗日鐵軍,名不虛傳。」
楚雲飛語氣平淡:「但你的傷亡人數過高,戰損比較大,讓我頗為擔心。」
「殲敵一萬一,自損一萬。」
「這是一命換一命的打法。」
「我知道七十四軍能打硬仗,敢拚刺刀。但在穿插石牌以西截斷第13師團退路時,五十一師在明明已經占據有利地形的情況下,為什麼還要發起三次決死衝鋒?」
王耀武愣了一下,解釋道:「當時鬼子反撲凶猛,我想用氣勢壓倒他們……」
楚雲飛一針見血地指出:「氣勢固然重要,但火力纔是根本!」
「七十四軍裝備了那麼多的蘇製、美製機槍和迫擊炮,在山地防禦戰中,卻依然沿用平原陣地戰的『密集隊形反衝擊』。」
「這是在拿精銳老兵的命,去填鬼子的擲彈筒!」
「如果當時五十一師能構建倒V字形的交叉火力網,放鬼子進五十米再打,你的傷亡至少能減少三成!」
王耀武渾身一震。
他是黃埔高材生,又是抗日名將。
稍一推演,冷汗就下來了。
五十一師當時定然是打紅了眼,忽略了火力的最大化效能,隻想著用刺刀解決問題。
這些戰報裡麵都有寫過,冇想到楚雲飛居然真的會認真的閱讀每一支部隊的戰報。
「你要記住。」楚雲飛語重心長:「七十四軍是戰略機動部隊,你的兵是寶貝,不是消耗品。學會用火力和地形去殺人,而不是用血肉之軀。」
「把『下山猛虎』變成『靈活迅猛獵豹』,這纔是七十四軍未來的出路。」
王耀武深吸一口氣,鄭重敬禮:「是,總顧問。」
緊接著,楚雲飛看向了方天和胡璉。
「十八軍,土木係的王牌,戰術素養堪稱全軍第一,這一點我認可。」
還冇等方天臉上露出喜色,楚雲飛的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伯玉兄,你的基層軍官傷亡率,據你的戰報匯總,高達40%。」
「這意味著什麼,你想過冇有?」
胡璉臉色一白:「這……是因為十八軍各級軍官身先士卒……」
「身先士卒是美德,但也是隱患!」
楚雲飛敲了敲桌子,聲音嚴厲:「連排長帶頭衝鋒,一旦陣亡,整個連排就失去了指揮核心,進攻立刻就會停滯甚至混亂!」
「十八軍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但太依賴那些名為『黃埔軍官』的零件了。」
「如果不建立起完善的士官(其實就是班長、老兵)代理指揮製度,如果不教會你的班長像排長一樣思考。」
「一旦戰事膠著,當你的軍官消耗殆儘,十八軍這台機器,就會癱瘓!」
「十八軍的打仗很有章法,很精密,但往往有的時候也代表著脆弱。」
胡璉和方天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思索。
他們一直引以為傲的「軍官帶頭衝鋒」。
在楚雲飛眼裡竟然成了致命的弱點。
但仔細一想,這次攻堅戰後期,確實出現過幾個連隊因為連長陣亡而被迫撤下來的情況。
楚雲飛這番話,直接戳中了中央軍嫡係部隊的軟肋!
畢竟。
他們這群中央軍之所以能夠暴揍各路軍閥,靠的就是那三板斧,三板斧之中最為有效的,就是軍官敢死隊。
而現如今。
最為強調基層軍事乾部素養的楚雲飛明著反對這種帶頭衝鋒的打法。
足以說明,往後的軍隊建設,勢必需要繼續調整!
最後,楚雲飛看向了池峰城。
「三十軍,打得最活,繳獲最多,傷亡控製得最好。」
池峰城臉上露出一絲憨笑。
「但是!」楚雲飛冷哼一聲:「同樣紀律性最差!」
池峰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聽說,巷戰中,兩個營之間為了搶奪一個攻擊通道,差點打起來,有這回事嗎?」
池峰城看向了一旁的師長。
王振默默地點了點頭。
楚雲飛接著再度說道:「通訊兵為了省事,竟然用明語呼叫炮火支援!」
「如果日軍當時還有反擊能力,如果他們的偵訊部門還在運作,會發生什麼事情?!」
楚雲飛站起身,走到池峰城麵前:
「有人將你們的凶悍打法稱之為『野狼戰術』,這樣的拚勁固然好,但如果冇有一個統一的『頭狼』訊號,狼群就會變成瘋狗,這不是我想要的。」
「回去之後,必須強化通訊紀律和多兵種協同規範。」
「我不希望下一次,看到你的兵因為搶功勞而延誤戰機!」
池峰城額頭冒汗,連連點頭:「是,總顧問說得對!回去我就整頓!」
點評完三個主力軍。
楚雲飛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地圖,丟擲了最後一個,也是最讓在場將領感到震撼的觀點。
「除了各部的具體問題,此戰暴露出一個共性問題。」
「那就是——陸空協同的災難級表現。」
眾將一愣。
此戰空軍支援力度很大,怎麼說是災難級?
「我們的空軍和美軍飛行員,在天上飛,卻根本分不清地上的目標。」
「我有三次收到報告,攻擊機因為無法確認敵我分界線,而不得不帶著炸彈返航,或者誤炸了友軍。」
楚雲飛從趙鵬程手裡拿過一塊鮮紅色的布條,仍在桌上:「這就是我的建議。」
「從今天起,所有團級以上攻擊部隊,必須配備『對空聯絡排』,除了攜帶自衛武器之外,就帶布匹!」
「想要讓友軍空軍進攻時,鋪設紅色T字布」
「停止時,鋪設黃色一字布。」
「並且。」
「我們立即著手開始培訓『前進航空引導員』(FAC的雛形,為未來打基礎)。」
「把能夠和空軍聯絡的電台,直接下沉到步兵團的指揮所裡!」
「讓我們的前線團長們,可以直接對著天上的飛機喊話。」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層層上報,等飛機來了,黃花菜都涼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楚雲飛,彷彿在看一個外星人。
把電台下沉到團級?
直接指揮飛機?
用布條指示目標?
這些聞所未聞的戰術理念,完全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在這個連步炮協同都還經常出岔子的年代,楚雲飛竟然已經開始構想「步坦空」一體化指揮了?
他們真的能做到嗎?
良久。
第六戰區司令長官孫連仲長嘆一口氣,帶頭鼓起了掌。
「總顧問……」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兵書啊。」
「若是能早點這般打仗,何至於丟了半壁江山!」
方天、王耀武等人也紛紛起立。
眼神中不再僅僅是敬畏,更多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折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