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黃山官邸。
會議室內。
巨大的會議桌之上，參會的眾人麵前均是擺放著兩份厚厚的檔案。
一份封皮上寫著《關於構建空地指揮係統之初步構想》。
另一本《重振西北馬政及籌建陸軍騎兵學院計劃書》。
常瑞元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掃向了在場的參會眾人：「都看看吧。」
他聽不出喜怒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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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雲飛派人送來的提議，剛打了勝仗，他就給我們兩道大考題。」
「既然西北的亂局早已被他平定，現在他又想那片土地上做文章了，諸位怎麼看？」
軍政部長陳辭修拿起了那份關於「空地一體化」的檔案。
「空軍前進引導員……電台下放團級……以求方便聯絡」
陳辭修翻動著紙頁，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委座，空地一體化雖然邁了大步，有些急功近利，但切中了時弊，鄂西一戰，若非陸空協同作戰脫節，戰果甚至能更進一步。」
「這是與世界一流軍隊比肩的必經之路。」
「若能路途照此堅持，我軍隊現代化程度將邁上一大台階。」
「空軍的事，我心裡有數。」
常瑞元微微頷首，隨即用手指點了點了點，語氣變得有些意味著深長。
「我更感興趣的，是馬政之事」
「西北勢力早已覆滅完全，現在的西北風平浪靜。」
「但雲飛此時提議重振馬政，建騎兵學院，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常瑞元甚至懷疑。
這是楚雲飛收到了他想要將張治中調往x薑的小道訊息，刻意為止。
何應欽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眼神中閃過目光，最先開口：「委座，西北雖已平定，但其中的利害關係不得不防。」
他壓低了聲音：「二戰區雖然以雷霆手段掃平三馬，在西北威望正隆。」
「但搞馬政、建學院，掌握戰馬和草場資源冇有那麼容易。」
「這騎兵雖然說是舊兵種，但在西北那樣的戈壁荒灘，機動性不輸坦克，而且就目前我陸軍現狀和綜合國力、確實冇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步入機械化，那麼騾馬化就是我們的必經之路。」
「不過，換句話說回來，如果真要做到全軍騾馬化。」
「我們的國力和財政也無法維持相應的支援，如果選擇性的整理和調整部隊的話，華北軍力勢必會再上一個台階，很有可能變成尾大不掉之勢。」
「敬之兄此言差矣。」
坐在對麵的參謀總長白健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既然西北已經光復，併入中央版圖，那就得有人去經營。」
白健生放下茶杯，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擊，分析道：「俄人的物資通道要從西北過，當地的民風彪悍、勢力複雜，楚雲飛提議建騎兵，是從實戰出發，也是為了鞏固國防，總好過三十多萬步兵駐紮在西北吧？」
「更重要的是，這份計劃不僅僅是軍事層麵的考量。」
白健生翻開計劃書的後半部份，指的是上麵的數據：「重振馬政，意味著改良牧草、引進良種、建立獸醫站和皮革加工廠。」
「這牽涉到西北數百萬牧民的生計。」
「三馬雖倒，但長久以來人心並未全定。」
「如果能通過經濟手段，把西北的牧民和馬政捆綁在國家的戰車上。」
「或許那纔是真正的長治久安。」
「健生兄說了點子上。」
宋子文插話道：「國庫空虛，大家都知道。」
「不過西北的生意，是有搞頭的。」
「楚雲飛在計劃裡提到過，利用馬政的皮革、羊毛與蘇聯進行邊境貿易，甚至出口創匯。」
「如果這樣算的話，經濟部就是擠一擠，也願意出借啟動資金。」
常瑞元聽著眾人的議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一連串篤篤的響聲。
他在權衡。
空地協同一體化作戰，是向美國人要裝備的理由，同時也是現如今美國人探索的東西，這一點勢必是需要推行下去的，隻是己方的民國財政也需要耗費不少的錢糧。
而西北馬政，是經略邊疆、鞏固勝利成果的關鍵。
但同樣有一定程度的風險。
華北機動兵團的威懾力。
不僅僅可以用於華北剿匪戡亂，用於其他方麵自然也是足夠的。
常瑞元生性多疑，他必須確保這根韁繩握在自己手中。
「外交方麵呢？」
常瑞元轉頭看向外交部長孔祥熙。
孔祥熙沉吟片刻，開口道：「美國人對我們在西北方麵的政策一直很敏感。」
「他們始終擔心我們會倒向蘇聯。」
「不過話說回來，騎兵這種相對『落後』兵種的建設，屬於防禦性質，想來應當不會引起美方的過度警惕。」
「如果我們能夠穩定西北、保障物資通道暢通，對盟軍整體戰略自然也是有利的。」
「這也同樣有利於我們和蘇聯方麵加深合作，從蘇聯方麵謀求更大的利益。」
「空地一體化，由軍政部牽頭，立即成立『陸空聯絡培訓班』，所需無線電設備，列入下個月的美援清單，邀請美國顧問一同研究空軍戰略構想。」
——
許多人都就此發表了意見。
軍政部方麵專門負責馬政的朱其爙也發表了相關的意見。
一方麵，他肯定了西北人民的吃苦耐勞，並且表示山西、中原等地今年大概率是個豐年。
除此之外，他們馬政司此前三年已經受二戰區、八戰區邀請。
曾全麵考察西北四省。
他們得出相應結論。
重振西北馬政，具備相應的客觀條件。
聽到這裡。
常瑞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既然大家達成了一致意見，那麼設立『西北馬政督辦公署』，直屬行政院，陝、甘、寧、青四省馬政，這錢袋子和馬袋子，必須歸中央管。」
「至於那個騎兵學院……」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何應欽身上。
「敬之兄，你去給次辰兄去個電話。」
「讓他去兼任騎兵學院的校長。」
眾人心中一凜。
徐永昌此前曾是晉係元老，資歷極深，讓他去西北。
既能安撫楚雲飛這個晉係出身的將領，又代表中央坐鎮，阻止楚雲飛在西北獨大。
常瑞元：「告訴他，去了西北，多走走，多看看。」
「是，委座英明！」
眾將齊聲應諾。
常瑞元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桌子上的兩份檔案，心中卻完全放鬆了。
楚雲飛這一手實際上既顧全了大局，又推動了實務。
這樣的提議。
讓他常瑞元作為領袖不得不批，不得不賞。
這個陽謀，比陰謀更難對付。
「另外。」
常瑞元想到了什麼，補充道：「給楚雲飛去電。」
「瓊州戰役在即，那是重頭戲。」
「讓他把心思多放在怎麼跟美國人打交道上。」
「要叮囑他，西北的馬跑得再快，對於當下的軍隊建設作用再大，也得先等他把海上的路給鋪平了。把日本人的海上生命線給切斷了再投身這些事情。」
「是！」
——
隨著常瑞元的一錘定音，這場關乎軍隊建設現代化與邊疆經略的會議在短短幾天的時間就落下了帷幕。
人事任免，資源調動在第一時間全部就位。。
會議結束之後的第三天。
宜昌，華南聯合指揮部，特殊辦公室。
此時此刻的楚雲飛應孫連仲邀請，剛剛視察完三十軍的具體情況並且回到了作戰室。
龐軍明便腳步匆忙地拿著一份加密電報走了進來。
「鈞座，山城方麵已經定調了。」
龐軍明將電報傳遞過去，麵帶喜色：「通過了關於『空地一體化』和『西北馬政』兩個大戰略。空軍聯絡班的實驗和培養將列入下月美援重點，西北馬政署直屬行政院，錢糧方麵也都鬆了口，除此之外，裁軍計劃也在逐步開展之中，被裁撤的不合格軍人當月即可領取十塊錢的路費以及一年軍餉，三十塊的安置費用。」
楚雲飛接過電報，一目十行地掃過。
至於龐軍明匯報的裁軍辦法，也是當下所能夠進行的最好辦法。
雖然類似於和平贖買，但也算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趁現在美國人還願意大力經濟援助的情況下，要將這個名義上「六百萬」軍隊，實際上四百五十萬人不到的**狠狠的整理一下。
三百五十萬人，完全足夠了。
「徐次宸……」
楚雲飛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手指在電文上輕輕彈了一下：「讓老長官去當騎兵學院的校長，兼任西北馬政督辦，軍明，你怎麼看？」
龐軍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眉頭微皺：「鈞座，徐長官雖是晉係元老，但畢竟離開山西多年，又是您的老長官，如今又是統帥部的軍令部長。委座既是想用他在西北的威望，又讓他代表中央我們，阻止……」
「阻止我在西北.。」
楚雲飛毫不避諱地接過了話茬，將電報隨手放在沙盤邊緣，神色淡然：「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委員長若是連這手防備都冇有，那就不是委員長了。」
龐軍明有些擔心：「那我們……」
「這是好事。」
楚雲飛出現在巨大的全國地圖前，目光越過秦嶺：「我在西北殺伐太重，三馬雖滅，但民心未附，舊勢力盤根錯節。」
「我若此時再獨攬馬政和教育大權，勢必成為眾矢之的，不僅中央忌懼，豪地方強也拚死抵抗。」
「徐長官去正好。」
楚雲飛眼中閃過一抹睿智的光芒：「他是老資格，又懂山西和西北的規矩，能鎮得住場子。有他在前麵頂著中央的名頭，我們要的物資、政策才能順當地落地。至於這騎兵學院」
「教官是我們出的，教材是我們編的，學員是從基層選拔的。」
「隻要思想政治工作跟得上，他在上麵掛個名，又有何妨？」
相互製衡，實則在國家利益的大方向上達成了一致。
「鈞座高見。」
龐軍明心悅誠服，隨即指著電報的最後一段：「另外，委座特意叮囑，西北的事情可以緩辦，重頭戲是瓊州島。」
「美軍方麵，似乎對瓊州島聯合作戰計劃的興趣，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
「美國人當然感興趣。」
楚雲飛拿起指揮棒，重重地點在地圖南端那個孤懸海外的大島上：「拿在瓊州島，就相當於在南海乃至東南亞的日軍脖子上架起了一把刀。」
「這對急於在太平洋戰場上打開局麵的美國人來說，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更加小心，收拾收拾吧，我們該動身回華北了。
瓊州聯合作戰計劃的推進至少還需要兩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能完成最後的準備，在這之前，我們也需要梳理一下我們的後方。」
第二天一早的宜昌臨時軍用機場。
螺旋槳捲起的風吹得衣襬獵獵作響。
附近幾輛吉普車上下來的軍官排成了長龍，那是十八軍、三十軍以及第六、五戰區各部指揮官們。
他們前來送行，並且期望露臉。
楚雲飛頭也冇回，徑直登上了那架C-47運輸機的舷梯。
道別聲音被髮動機的轟鳴聲撕碎。
艙門關閉，外麵喧囂散去
對於楚雲飛而言，這種社交毫無意義。
勝利的威望已經確立。
過度的私交隻會引起山城多疑領袖的猜忌。
猜忌隻會讓山城拖他的後腿，完全冇有必要發生這樣的事情。
數小時後，飛機落地華北。
次日的長治聯合指揮部。
「鈞座，華南聯合指揮部草擬的嘉獎令副本。」
孫銘將檔案夾遞上，神色有些古怪：「另外，侍從室專門發函，委座詢問您對這份名單有冇有什麼'增補'或'修改'意見。」
楚雲飛翻開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用將士們鮮血換來的晉升。
王耀武、方天、胡璉、池峰城、王甲本，許文耀、覃道善、劉雲瀚、張淦、李士林
每一個名字的後麵，都綴著沉甸甸的勳章和嘉獎令。
「委員長的試探。」
楚雲飛合上檔案夾，隨手扔在桌角，彷彿那是一張廢紙：「賞罰之權，唯中樞可操之。」
他向孫銘看去，語氣平淡：「回電侍從室從室。就說我精力有限，前線將士功過，皆在戰報，請統帥部自行決斷，我不置喙。」
「是！」
孫銘轉身離開，楚雲飛接著叫住了他：「給曹破天和孫衛謀都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匯報工作。」
「好。」
……
兩個小時後。
督察處處長曹破天和山西建設集團總經理孫衛謀聯袂而至。
現如今的曹破天一身黑色中山裝，神情比之之前多了幾分陰鷙，身上彷彿帶著股洗不淨的血腥氣。
孫衛謀則是穿著沾滿了那麼多的工裝，腋下夾著一捲圖紙，一臉的風霜和苦澀。
「坐。」
楚雲飛冇有廢話，直接看向了曹破天出聲詢問道：「河南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曹破天冇有坐，而是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輕輕放在桌麵上。
「觸目驚心。」
「李培基雖然還冇查到，但河南軍政官員的根子已經爛透了。」
「最近兩個左右的時間，我們順藤摸瓜，在豫中和豫北查實了二十七起倒賣軍糧、剋扣物資的案子。」
「涉案人員？」
「上至戰區兵站站長，下至縣府糧科科長，共計一百十三人，這背後還有一戰區長官司令部的影子，據他們交代的來看，這些人貪腐的理由居然有一部分為了應付一戰區的征糧..」
曹破天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其中還有三名高級指揮官，和地方豪強勾結，不僅倒賣糧食給日占區換煙土，還藉助災旱囤積居奇。」
「證據確鑿嗎？」
「鐵證如山。」
楚雲飛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緩慢而沉重：「不用等了，就這些，先給委員長髮去一封電報，試探一下，看看他們如何反應，並且附上提議，公審之後直接槍決。」
楚雲飛的語氣平靜的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他們敢發國難財，就要做好把命吐出來的準備。」
「這件事情提前準備一下，到時候把聲勢造大一點，要讓整個華北、整個國內，甚至是全世界，都要清楚一點，戰時貪墨軍糧，那就是死罪。」
曹破天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明白了，我們要接著殺雞儆猴。」
楚雲飛點了點頭：「劉峙有訊息了冇有？」
「據說劉峙的夫人走了委員長夫人的關係，劉峙秘密出國會見法國代表，順帶留在英國考察去了」
楚雲飛眉頭擰在了一起：「那最好一輩子別回來，隻要回來，立即動手抓人，除了委員長的衛隊，不管誰阻攔，全都當作敵人處理。」
曹破天認真點頭：「明白。」
楚雲飛轉頭看向孫衛謀：「衛謀，水利工程建設情況如何了。」
「鈞座，先說工業佈局吧，今天正好在忙這件事情，我還把圖紙都帶了過來。」
楚雲飛略顯驚訝，隨後點了點頭：「好。」
孫衛謀將那捲圖紙攤開來，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華北工業佈局圖：「鈞座，現如今情況喜憂參半。」
孫衛謀指著晉東南的一片紅色區域：「得益於之前的蘇援和美援，我們的鋼鐵廠和兵工廠產能已經翻了一番，這次鄂西會戰的作戰物資消耗，我們不僅補上了，還剩下不少的盈餘下發到了華北一線。」
「但是……」
孫衛謀的手指劃向更加隱蔽的鄉村腹地，眉頭鎖緊。
「民生壓力太大了。」
「隨著光復區擴大，尤其是河南災民的湧入，我們的糧食儲備正在飛速下降。」
「我們要修路、要建廠、要養兵，還要賑災。」
孫衛謀嘆了口氣：「財政赤字已經掛了三個月紅燈，如果繼續這麼維持下去的話，用不了半年，我們的撫卹政策就要停止，我們的軍餉也無法繼續維持高額發放，甚至有可能會出現大規模的通貨膨脹。」
楚雲飛看著地圖，沉默了片刻：「這仗自然還要打下去，而且越往後，耗費的錢糧就越多。」
「錢的問題，不能隻靠省，得靠賺，每年的這個時候財政都會出現問題，總要想辦法解決的。」
他指了指西北方向：「西北馬政的計劃已經批下來了。你馬上派人組建一個商貿團，跟著徐長官去西北，除了馬匹，我還要北方的羊毛、皮革、礦產，把華北的輕工業品運過去，把他們的原材料運回來，蘇聯人會喜歡我們的貨物的。」
楚雲飛的目光又轉向了東方，彷彿越過了大海：「另外，我們的『老闆』們也動了起來。」
「瓊州島戰役很快就要開始，那是一塊肥肉。」
「以我的名義給山城發去一封電報，那些在海外的華人華僑，歡迎他們捐款捐物。」
「隻要戰鬥打贏了，那裡的橡膠、錫礦、熱帶作物，全部優先對他們開放投資。」
孫衛謀眼睛一亮：「您這是要發『戰爭債』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