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還沒有大亮,在大約六點半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總座,陳長官的車到了。”
顧家生幾乎是一夜沒睡,昨晚自躺下之後,他的腦子裏頭就像走馬燈似的在轉個不停,一會兒是老頭子發怒的樣子,一會兒又是陳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會兒是島上那十萬大軍的佈防圖。
這些東西在他腦海裏翻過來又覆過去,被子也被他掀了蓋、蓋了又掀,直到窗外天色矇矇亮了,他索性也不睡了,就這麽坐著,等著。
他先是把軍裝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才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鏡子裏頭的自己,麵容平靜,眼神沉穩,看不出什麽異樣。隻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色,他抬手使勁的揉了揉,這才轉身大步的走了出去。
院子裏的霧濛濛的,陳程的專車就停在門口處。是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身上還沾著細細的水珠。司機站在車旁,看見顧家生出來,立馬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陳程今天穿的還是那一身一級上將的軍裝,隻不過他的麵容比昨天看起來要嚴肅了幾分。
“上車。”
顧家生上了車,坐在陳程旁邊。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出院子。
車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陳程沒有說話,顧家生也沒有開口。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車子穿過市區,路上的行人還不多。街邊的店鋪大多沒有開門,隻有幾家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穿著軍裝的士兵正蹲在路邊吃豆漿油條。
陳程忽然率先打破了倆人之間沉默。
“老頭子昨天晚上睡得不怎麽好。”
顧家生轉過頭,看著他。
“那邊的訊息說,他昨晚半夜兩點還在看地圖。今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了,一個人在書房裏頭坐了很久。”
陳程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顧家生卻聽得出來,他話裏頭藏著的東西。
“老頭子知道你要來,昨天晚上特意把原本安排在上午的會麵全都推了。”
顧家生隻是靜靜的聽著,沒有接話。
“他見你,是把你真正放在心上的。但你也要明白.........”
陳程轉過頭,看著顧家生的眼睛。
“他心裏的那口氣,是沒那麽容易消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陳程又沉默了一會兒。
“待會兒等見了他的麵,不管他說什麽,你都不要頂。他罵你,你就聽著。他要是摔杯子砸碗什麽的,你也給我坐住咯。他那個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你越是跟他硬頂,他就越來勁。”
顧家生點了點頭。
“多謝辭公提點,我記下了。”
車子很快拐進了一條林蔭道,兩邊都是高大的榕樹,氣生根垂下來,像是一道一道的簾子。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門口站著兩個衛兵,全都荷槍實彈,腰板也挺得筆直。在看到車子駛來後,衛兵馬上立正敬禮,鐵門也隨之緩緩開啟。
車子行駛進去,沿著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往前開。最後,車子在一棟兩層的小樓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棟日式和西式混建的建築,灰色的外牆,黑色的瓦頂,門口有一根旗杆,旗杆上頭空空的,沒有掛旗。整棟樓此時都安安靜靜的,聽不到什麽人聲。
陳程率先下了車,顧家生則跟在他後麵。門口站著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他看到陳程和顧家生後,恭敬地微微欠了欠身。
“陳長官,顧總司令,總裁在二樓書房等你們。”
“好。”
陳程迴頭看了顧家生一眼,目光裏頭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既像是在鼓勵,又像是在擔憂,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別的什麽。
“走吧。”
兩個人跟在年輕人的身後進了門,沿著樓梯往上走。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吱呀吱呀作響。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顧家生也沒有細看,隻是跟在陳程身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廊裏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邊的牆壁上裝著壁燈,發出昏黃的光。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門半掩著,從裏頭透出了燈光。
戴眼鏡的年輕人也快步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總裁,陳長官和顧長官到了。”
裏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進來。”
陳程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顧家生跟在他的身後,在邁過門檻的一瞬間,他的心跳都快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卻還是紋絲不動。
這間書房很大,但光線卻不算好。窗戶上還掛著厚重的窗簾,隻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晨光從縫隙裏頭擠進來,在暗紅色的地毯上畫出一道慘白的光帶。
書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比顧家生記憶中多了不少,顴骨也更高了,兩頰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亮。
總裁聽到動靜聲沒有站起來,他甚至都沒有抬頭,隻是低著頭看桌上的檔案,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手裏的鋼筆還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什麽,筆跡很重,每一筆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陳程站在書桌前,沒有出聲。顧家生站在陳程身後半步的位置,也沒有說話。
書房裏頭安靜極了,隻聽得見鋼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和牆上那座老式座鍾的滴答聲。
一分鍾。
兩分鍾。
五分鍾。
總裁終於放下了筆,然後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先看向陳程,然後才落在顧家生的身上。他的眼神裏像是帶著刺,紮得人渾身不自在。
“你來了?”
總裁的聲音冷冰冰的,讓人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是!”
陳程應了一聲。
“委座,振國他.......”
“我沒問你。”
總裁打斷了他,目光始終盯在顧家生的身上。顧家生站得筆直,目光平視,沒有躲避,也沒有退縮。總裁就這麽看了他很久。他那目光裏頭的情緒很複雜,有失望,有憤怒,有痛心,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背叛了的感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製著什麽東西似的。
“辭修.........你先出去吧!”
陳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朝著顧家生看了一眼。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麽,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跟了總裁這麽多年,很清楚他的脾氣,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是!”
陳程立正,敬了個軍禮,然後轉身出去了,門在他身後慢慢的關上了。
“坐吧!”
“是!校長!”
顧家生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顧家生感覺椅子很硬,自己一坐上去就不舒服,他感覺.......這椅子像是故意讓人坐不安穩似的。
總裁看著顧家生,忽然哼了一聲。
“不要叫我校長,我可沒你這麽膽大妄為的學生,顧振國啊,顧振國,你倒是好大的官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