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安靜了一會兒。車窗外已經能看到市區的輪廓了,稀稀拉拉的燈光亮了起來,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振國!”
“恩?”
“你在島上的這十萬精銳……”
顧家生沒有猶豫。
“全美械,裝備齊全,辭公隨時都可以調動。島上的幾個關鍵區域,都在夢龍和誌強手裏。他們在這邊經營了不少時間,根基已經紮穩了。”
他說得很平靜,陳程也緩緩的點了點頭。十萬精銳,全美械.......這是一股足以改變島上力量對比的勢力。
“你就不怕我……”
“怕您什麽?”
顧家生笑了笑。
“辭公,你我之間,需要分的這麽細致嗎?”
陳程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路燈的光影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地閃過,照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重情義了。”
“這不是毛病。”
“是毛病。”
陳程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在我們這個圈子裏頭,太重情義的人,活不長。”
顧家生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笑了。
“那就有勞辭公,幫我活的長一點。”
陳程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顧家生,搖了搖頭,卻沒有再說什麽。
車子在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
“辭公。”
顧家生忽然開口,語氣認真了起來。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說。”
陳程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這些年,您對我的提攜之恩,我一直記在心裏頭。”
陳程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
“說這些做什麽……”
“您讓我說完,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是我做人的信條。您對我的恩情,我記著,這輩子都記著。”
車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陳程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我又不是要死了。”
顧家生笑了。
“我希望辭公能長命百歲,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陳程哼了一聲,但嘴角的笑意還是出賣了他。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你還是想想等見了老頭子該怎麽說吧。”
“有辭公在,我怕什麽。”
“少拍馬屁。”
“我說的是實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街上的路燈稀稀拉拉的,不像東京那般燈火通明,也不像金陵那般繁華熱鬧。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沉沉的暮氣裏頭,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待什麽。
到了。
車子在一棟日式建築前停了下來。這裏以前是日本人總督府的官邸,現在被改成了招待所。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衛兵,看到車隊駛來,齊齊立正敬禮。
車門開啟,陳程先下了車,顧家生跟在後麵。
“老頭子晚上不見客。你先在這裏住下。明天一早,我安排你去見他。”
“好。”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
陳程看著他,目光裏頭有鼓勵,也有擔憂。
“明天什麽都別說,先聽他說。他要罵你,你就聽著。他要不罵你……你也別多話。”
顧家生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辭公。”
陳程擺了擺手,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
“振國!”
“在!”
陳程沒有迴頭,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
“你能來,老頭子的心裏頭……其實是高興的。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是。”
車窗搖上去,車子緩緩駛出了院子。
顧家生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潮潤潤的涼意。他抬起頭,看見頭頂的天空烏雲密佈,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
明天,大概又是一個陰天。
“總座。”
兩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顧家生轉過身,看見是劉夢龍和黃誌強兩個人從後麵快步走來。倆人都一身的戎裝,腰桿挺得筆直,走路帶風,兩個人走到他麵前,齊齊立正敬禮。
“總座!”
顧家生迴了一個軍禮,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都安排好了?”
“是。”
劉夢龍點了點頭,聲音甕聲甕氣的。
“這附近三個街區的警戒,都是我們的人。招待所內部我們也換了自己人,從警衛到後勤,清一色都是信得過的弟兄。”
顧家生微微笑了一下。
“你們啊!還是太過緊張了,不會有什麽情況的。”
“是。”
兩個人齊聲應道。
“你們兩個...........”
顧家生率先往裏走,兩個人跟在身後。
“進去說。”
三個人進了屋子。這是一間日式的會客廳,榻榻米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中間擺著一張矮桌。劉夢龍很自然地走到門口,把門關好,然後站在一旁。黃誌強則坐到矮桌的另一邊,掏出一個筆記本,放在桌上。
顧家生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這兩個人。
“說說吧。島上現在什麽情況。”
黃誌強翻開筆記本。
“總座,我先說兵力部署。我們目前在島上的部隊,一共有十萬三千七百人。其中美械師六個,裝備齊全,彈藥充足,駐地在島上各地都有。
顧家生點了點頭。
“校長那邊呢?”
黃誌強和劉夢龍對視了一眼。
“委員長帶來的部隊,名義上有六十來萬,但實際上……能打仗的不多。真正有戰鬥力的,大概也就二十來萬人。而且派係複雜,委員長現在能直接指揮的,大概也就十萬人。”
“地方上呢?”
“幾個大城市,都在我們的控製之下。其他地方的駐軍,跟我們的關係也都不錯。這段時間以來,我們沒少跟他們走動,逢年過節的禮數都到了,該請客請客,該送禮送禮。”
黃誌強笑了笑。
“這些人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麽人能得罪,什麽人不能得罪。”
顧家生聽了,臉上沒什麽表情。
“辭公那邊呢?”
“陳長官……”
黃誌強斟酌了一下。
“對我們不錯。也沒少照顧我們。有些時候,上麵有人找麻煩,都是陳長官幫我們擋下來的。他對我們,是有恩的。”
顧家生點了點頭。
“明天我去見校長。你們兩個,就不用跟著了。”
劉夢龍急了。
“總座!萬一.........”
“不會有什麽萬一的,辭公會陪我去。有辭公在,就不會有事。”
劉夢龍還想說什麽,被黃誌強用眼神製止了。
“……是。”
顧家生站起身。
“你們兩個也早點休息吧。明天之後,可能會有很多事要忙。”
“是!”
兩個人站起身,敬了個禮,退了出去。
大門關上的瞬間,顧家生好似聽見劉夢龍在走廊裏問黃誌強:
“你說總座明天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有陳長官在,而且……總座手裏有我們的十萬大軍。委員長再糊塗,這筆賬還是算得清楚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
顧家生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他眯著眼睛看那縷煙,看了很久。忽然顧家生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十萬大軍……老頭子要是真的起了殺心,這十萬大軍,可不一定是我的護身符,希望....最後不要走到那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