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裁的這句話說得很重,甚至還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
“我給你發了多少封電報?你自己數過沒有?每一封,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連個迴音都沒有!你在那個小島上倒是逍遙自在,數十萬精銳大軍握在手裏,就像看戲一樣看著...........”
他說到這裏,聲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些,手在桌麵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胸口也劇烈地起伏起來,臉色微微有些發紅。他看著顧家生,目光裏頭像是有一把火焰在燃燒著。
“你...........”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要說什麽,但忽然又停住了。目光在顧家生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的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讓人聽不見。
“你,是什麽時候投共的……”
他的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這裏麵表達的意思,卻又比剛才的咆哮還要重,還要沉重。
顧家生一愣。
他設想過很多種跟老頭子再見麵時的開場,挨罵、罵娘希匹、摔杯子,這些都想過,唯獨沒想過這一句。投共?問題是……他沒有啊!顧家生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校長...........”
書房外,陳程站在走廊裏,他其實沒有走遠,也沒有湊的太近,他就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像是無意聽,又像是故意沒走。
書房裏頭傳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隻是聽到顧家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他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麽,隻隱約捕捉到幾個字。
“……沒有……”
“……從來沒……”
然後是一片寂靜,書房之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盯著那扇半掩的門,眉頭微微皺著。接著,總裁的聲音又傳了出來。這一次語氣和剛才明顯又不太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冷厲的、審問式的腔調,而是多了些什麽。
“……那你為什麽……”
顧家生好像又說了些什麽,陳程也隻聽見了半句。
“……因為……真打不過……”
後麵的倆人對話又聽不清了。總裁好像又說了些什麽,但中間隔得太遠,又隔著一層門板,傳到陳程耳朵裏的時候就隻剩下一些零碎的、不成句的詞。
“……荒謬……四十萬……精銳……”
“……我對你……”
“……苦心栽培……”
顧家生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稍微高了一些,但依然聽不完整。陳程隻聽見了一兩句。
“……就是因為記得……纔要為校長……”
然後又是長長的沉默。
再然後,總裁說了一句話,這一次聲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到陳程幾乎要貼上牆壁才能捕捉到一兩個詞。
“……怕什麽……”
“……為什麽打不過……”
顧家生又說了很長的一段話,但陳程還是隻聽到了一些碎片。
“……不想看見……日本……華夏民族……”
“……我可以……但……”
“……南洋……”
陳程發現自己都開始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兩步。
裏頭安靜了一會兒。再然後,陳程居然聽到了總裁的笑聲,那笑聲悶悶的,像是從鼻腔裏擠出來似的。但那確實是一聲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某種釋然意味的笑聲。
陳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走廊另一頭站著的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年輕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
書房裏頭又傳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
“……你這個人……”
“……膽子不小……”
“……就不怕我……”
顧家生又說了些什麽,可因為聲音太小,他完全就聽不清了。
然後,又是總裁的聲音,這一次帶著一種奇怪的語調:
“……別站著了……坐下說……仔細說說……”
接著是椅子挪動的聲音,水杯碰觸的聲音,還有什麽東西被放下的聲音。
再然後,是總裁的笑聲,比剛才大了一些,也更真切了一些。
陳程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腦子裏頭現在是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
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
裏頭又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陳程以為自己會一直就這麽站下去,站到天荒地老。
再然後,門開了。
顧家生從裏頭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讓人看不出深淺。他看到陳程,微微點了點頭,卻什麽話都沒有說。
陳程往書房裏頭快速的瞥了一眼。總裁的背影有些佝僂,他手裏似乎握著什麽東西,但因為自己角度不好,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
陳程想開口問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他看了顧家生一眼,顧家生卻微微搖了搖頭。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腳步聲在暗紅色的地毯上悶悶地響著。下了樓梯,出了門,太陽已經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晃得人眼睛發疼。
車子還停在原來的地方,司機看到他們出來了,趕緊上前一步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兩個人上了車,車子緩緩駛出院子。
陳程沉默了很久,直到車子拐出了那扇鐵門,拐進了林蔭道,他才開口詢問。
“怎麽樣?”
顧家生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榕樹。
“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
顧家生沉默了一會兒。
“……辭公,有些事,我現在還不方便透露。”
陳程看著他,目光裏頭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顧家生卻隻是將頭微微偏向一旁,看著窗外的風景。
車子在公路上行駛著,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陳程歎了口氣,雖然他也很疑惑,但終究沒有再追問顧家生。
他知道,有些事,顧家生不想說的時候,誰也問不出來。但他也知道,剛纔在書房裏頭,一定發生了什麽。
他想起那兩聲笑,想起顧家生走出來時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想起總裁的那個佝僂的背影。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身邊的這個人。
車子繼續往前開,駛入了市區。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自行車、行人、黃包車,熙熙攘攘的,和來時的那份冷清截然不同。
顧家生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