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六立正敬了個軍禮,他是顧家生自幼跟隨的心腹親隨,雖然也在軍中掛了職,但該有的禮數卻一樣不少。
等顧小六出去之後,書房裏又重新安靜了下來。顧家生靠在椅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心裏確實有一個人選。
這個人,此刻正身處千裏之外的華夏大地。而這個人,作為國府內舉足輕重的人物,很快就會麵臨一個選擇:
“是潤去寶島,還是潤去港島,或者美麗國。”
顧家生知道,在原時空裏,他選擇了後兩者。因為他知道老頭子對他始終心存芥蒂,幾次派人去港島邀他上那座小島,都被他婉拒了。因為他知道,去了那裏,他就隻是一枚被用完即棄的棋子。
而這個人,他顧老四可太瞭解了。不僅僅是因為他是一個曆史人物,更是因為他是一個政治家、軍事家、是一個能把一盤散沙捏成團的人。
“德公啊!德公!”
他最擅長的,恰恰就是老郭同誌最不擅長的東西........團結一盤散沙的各方勢力。在極端劣勢的條件下,把一群各懷心思的人攏在一起,朝著一個共同的目標使勁。
北伐的時候,他能帶著桂軍和中央軍配合,從西南起家,一路血戰打到長江流域,是實打實的北伐狠人;抗戰的時候,他能讓廣西成為大後方的模範省,第五戰區更是打的日寇聞風喪膽;內戰的時候,他還能和老頭子分庭抗禮,當上代總統。
德公這一輩子一直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在亂局中找平衡。
如果......德公願意去南洋整合那幾十支各懷心思的遊擊隊,去對付荷蘭人和法蘭西人、英吉利人的殖民軍,去協調幾個國家之間錯綜複雜的民族獨立運動,那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更關鍵的是,他懂什麽叫“借殼上市”。
他能跟老頭子周旋那麽多年,能在中央軍和地方雜牌之間找平衡,能在抗戰和內戰的夾縫裏保住地盤。他當然知道怎麽用一個名義去整合實際的利益,怎麽用一套說辭去凝聚不同的人心。南洋地那些民族獨立武裝,有的信伊斯蘭教,有的信佛教,有的信天主教,有的什麽都不信隻信槍杆子。而要找到一個能把這些人都攏在一起的旗幟,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曆史眼光。
而這恰恰是德公最擅長的事情。
顧家生睜開眼睛,從抽屜裏拿出一張信紙。
他想了想,提筆蘸墨,開始寫一封信。
“德公鈞鑒:今有要事需與公相商,事關南洋千萬同胞之福祉,亦關我華夏民族百年之大計。家生不揣冒昧,特修書一封,望公垂覽。南洋之局勢,荷蘭、法蘭西挾盟軍餘威,捲土重來,據港口,固城池,以海空軍相峙。當地武裝,雖人人懷報國之心,然各自為戰,號令不一,政出多門,難以成勢。”
“此情此景,公豈不熟稔?昔年公起於微末,統廣西各路民團、散勇,竟於亂世之中打造出一方天地,成北伐之勁旅,為抗戰之柱石。公之所長,正在於此,統雜牌而成勁旅,合眾誌以成大業。”
“今日南洋之事,較之當年廣西,其勢雖異,其理則同。彼輩武裝,雖散漫無統,然人人皆有切齒之仇,皆有複國之誌。所缺者,非槍炮也,非糧餉也,乃一能統而合之之人也。”
“公之才,用於廣西,則廣西強;用於華夏,則華夏壯。今若用於南洋,則南洋百萬同胞可脫殖民之苦,千萬子孫可享獨立之福。此功此業,豈止一時之勳?實乃千秋之利!”
他寫到“千秋之利”四個字的時候,手上微微用力,墨跡飽滿而厚重。
然後,他寫下了最關鍵的一段:
“公或問:吾乃華夏之將,何以涉南洋之事?此言差矣。南洋與華夏,山水相連,血脈相通。南洋華僑,皆我華夏之骨肉。南洋之安定,關乎華夏之安危。若南洋落入他人之手,則我華夏南疆永無寧日。反之,若南洋各國獨立自主,與華夏守望相助,則我華夏之南大門,固若金湯。”
“此所謂唇亡齒寒、戶破堂危者也。為華夏計,為子孫計,為千秋萬代之太平計,公何不出一臂之力。”
他看了看這段文字,忽然覺得還是太繞了,文言文自己還是寫不慣,又怕自己表達的意思會不對。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德公若肯出手,南洋大局可定。屆時公之名,必將與日月同輝。”
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晾著,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信寫好了,想來人家肯定心裏還是一團霧水,不行!自己還得加一層保險,不能等著人來,自己要主動出擊,得派人、派軍艦去把“大才”接過來才行。
顧家生知道,李將軍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而且他很快就會離開大陸。
在原時空裏,就是這個月,“小諸葛”的桂係軍隊在廣西被解放軍全部擊潰,德公見大勢已去,於11月20日從南寧飛往港島。他記得這個時間近在眼前了,自己要抓抓緊了。他必須在這個時間視窗裏,把信送到德公的手上。
而且,他不能隻送一封信。他還需要派軍艦去,一艘還不行,得多派幾艘。還有人選問題,派誰去?
顧家生想了想,心裏有了一個人選,顧小六。顧小六跟了他二十多年,忠誠、機敏、穩重,而且小六兒跟德公也是見過的,德公也知道小六兒是自己最貼身的人。最重要的是,顧小六是他自幼跟隨的心腹親隨,也是他顧家生最信任的人。這件事的份量,值得讓顧小六親自跑一趟。
顧家生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他想起在原時空裏,德公去了港島,隻能在報紙上讀著祖國的訊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那是什麽樣的日子?一個在舊時代裏叱吒風雲了一輩子的帥才,眼睜睜看著曆史翻過了新的一頁,而自己卻被留在了舊的那一頁上。他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顧家生不知道,但他能想象得到,那大概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劍,忽然有一天被收進了鞘裏,再也沒有出鞘的機會。
那種英雄遲暮、壯誌難酬的憋屈,是縱有千金也難平的遺憾,是縱有滿腹謀略也無處施展的煎熬。
而這一次,天道輪迴,機緣巧合,德公有了一個跳出宿命的機會,也給了自己一個改寫南洋格局的契機。
這世上最可惜的,從來不是兵敗身死,而是良將無用武之地,帥才無征戰之場。一把淬了半生烽火、磨盡權謀鋒芒的寶劍,就不該被鎖在深宅小院裏,對著殘燈孤影虛度餘生;它就該出鞘,就該斬破殖民枷鎖,就該在南洋這片全新的戰場上,再鑄一段護佑同胞、安定南疆的傳奇。
舊時代的篇章已然翻篇,可屬於德公的征途,還遠未結束。
顧家生眼底的悵然盡數散去,他握緊了拳頭,在心底默唸:
“德公,別再被困在舊時光的遺憾裏,新的烽煙已經升起,新的大局待定,南洋萬裏海域,纔是你該縱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