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之後,顧家生的生活似乎又恢複到了常態。
他照常處理公務,照常接見各方來客,照常在書房裏工作到深夜。沈淑影注意到,他的煙抽得比從前更兇了,但精神卻比從前好了很多。那種好,不是外在的亢奮,而是一種內在的安定。像是某個懸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落地了。
收音機更是被顧家生搬進了書房裏麵,就放在書桌的右角。他卻不再刻意去聽什麽,但每天早上還是會照例開啟它,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11月的東京,寒意又深了一層。
這天下午,顧家生正在書房裏看一份關於東南亞地區的報告,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篤!篤!篤!”
是顧小六進來了。
“六兒,有什麽事嗎?”
“四少爺,有郭副司令的緊急電報。”
顧家生接過電報,快速看了一眼,臉色很快就沉了下來。
電報是老郭同誌發來的:
“總座!南洋局勢吃緊。目前除緬全境已定外,印尼、越南、老撾、柬埔寨等地戰事膠著。英、法、荷等殖民軍依托港口城市固守,外有海空軍支援,在我軍明麵上不幹預的前提下,當地武裝勢力乏力攻堅能力。而更棘手者,乃是各方武裝互不統屬,導致政令不一,各自為戰,難以形成合力。職雖竭力周旋,然術業有專攻,統籌全域性實非職之所長。望總座速定方略,否則南洋攻略恐耗時長久。”
顧家生把電報輕輕的放在桌上,站起身,點燃了一根,沉默了很久。老郭同誌說的,他都明白。
緬甸的戰事之所以順利,一方麵是因為之前自己在緬甸肅清了一遍且日軍留下的基礎設施和裝備比較完整,另一方麵是因為緬甸獨立武裝運動跟老郭同誌之間配合得默契。
但其餘幾個地方,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印度尼西亞,荷蘭人帶著盟軍的名義打迴來了,他們打著“恢複秩序”的旗號,實際上想要重建殖民統治。印尼的民族武裝力量雖然人數不少,但卻裝備極差,而且內部派係林立。有伊斯蘭教聯盟的民兵,有老郭領導的人民軍,還有各島自發的遊擊隊。他們打荷蘭人的時候是一條心,但往往在打了一個勝仗之後,在分配繳獲、管理收複地區的這些問題上爭執不休,這就給了荷蘭人一個喘息的機會。
越南那邊則更是複雜。北邊、中部、南邊都各有武裝勢力。越南同盟軍的軍事力量最強,且組織也嚴密一點,但他們同樣麵臨互不統屬的問題。更何況,法蘭西人這次迴來更是下了血本的。他們調來了外籍軍團和殖民地的精銳部隊,還得到了美麗國在背後的默許與支援。
老撾和柬埔寨的情況稍好一些,但也好的有限,因為這兩個地方的戰略價值相對較低,法蘭西人的投入也少,但正因為如此,各方武裝也最為鬆散,根本就形不成有效的戰鬥力。
老郭同誌是什麽人?搞動員、做政工工作和組織工作都是一把好手,帶兵打仗他其實也能來,但終歸比起政工工作還差了點,並且讓他在異國他鄉去整合幾十支互不統屬的遊擊隊,各方武裝、去協調幾個國家之間錯綜複雜的民族獨立運動,這確實有點難為人了。
顧家生迴到桌前,又看了一遍電報,然後拿起一支鉛筆,在電報的背麵寫了幾個字:
“容我籌之。勿急勿躁,穩住現有局麵即為大功。”
他把電報遞給顧小六:
“六兒......加密後發出去。”
顧小六接過電報,卻沒有立刻離開。他跟了顧家生這麽多年,可以說從是跟顧家生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他知道自家的四少爺在思考重大問題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他會把所有人都支開,一個人待著。
但今天,顧家生卻沒有讓他走,這說明這件事還沒有重要到需要完全保密的地步,或者說,四少爺自己還在猶豫。
“六兒!你對南洋的局勢怎麽看?”
顧小六是個本分人,他從不妄議大事。但四少爺問起了,他就要得答。
“四少爺,小的不懂軍事。但小的想起了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
“從前聽老輩人講過這麽一個小故事:早先山腳下有十幾個村落,分屬不同宗族,有姓張的、有姓李的、也有姓王的,大家都各守各的地界,為了一口山泉、一片坡地,平日裏也沒少拌嘴鬥毆,甚至還結下了世仇,各家也都是關起門來過日子,誰也不服誰,遇上災年了就各自逃命,亂成一團,說是一盤散沙都不為過。”
“可後來山裏鬧了悍匪,成群結隊下山搶糧燒屋,見人就傷,不管張村李村,一概都不放過,等刀架在脖子上了,性命都難保,原先互相敵視的各村人,反倒放下了往日恩怨,自發的湊到一起,青壯年拿上鋤頭柴刀守路口,老弱婦孺就藏糧報信,大家夥擰成一股繩跟悍匪死扛,最後愣是把悍匪擋在了山外,沒讓一家一村遭難。”
“可等官府派兵清了悍匪,山裏太平了,沒了外敵壓著,這些村落又慢慢散了。先前抱團的情分也淡了,新仇舊恨又冒了出來,大家還是各顧各的,為了丁點小事又起爭執,再也沒了當初同仇敵愾的齊心勁兒。”
說到這兒,顧小六抬頭看了看顧家生,語氣越發實在:
“所以,我就琢磨著,這道理跟咱們當年大家夥打日本人也差不多。”
他撓了撓臉,補了句實在話:
“這人跟人啊,單靠自己終究是不成的,得有個能扛事、能服眾的人領著大家夥,把散著的人心攏到一塊兒,不然沒外敵的時候就內鬥,真要遇上坎兒了,根本就扛不住,終究是一盤散沙罷了。”
顧家生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一點意外,也帶著一點讚許。小六兒讀書雖然不多,也沒什麽文縐縐的大道理,可憑著在市井的見聞和心思,看事情偏偏能戳中要害,寥寥幾句鄉間小故事,反倒道破了人心聚散的根本,這大概就是民間常說的“世事洞明皆學問”。
“你說得對。”
顧家生微微點頭,語氣平和。
“六兒,你繼續說。”
“四少爺,我是真不懂什麽大道理,就懂實在事兒。咱們不管是一大家子,還是一邦一國,說到底都是一個理兒,散了就弱,聚了就強,得有個能鎮得住場子、攏得住人心的領頭人,不然再大的家底,再多人手,早晚也得散嘍。”
顧家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行了,你先去發報吧。幫我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