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東京,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顧家生坐在書房裏,手裏夾著一支煙,看了一眼日曆。距離德公離開東京,已經快一個月了。
在這些天裏,他隻收到過兩封簡短的平安電報。然後就沒了,顧家生對德公的能力那是沒有絲毫的懷疑,但人不在眼前,心裏總歸是懸著的.........那位老將軍在南洋,到底怎麽樣了?
“四少爺!四少爺!電報!郭副司令的電報!”
顧小六的聲音從走廊那頭一路傳過來,人還沒到,聲先到了。顧家生也被他的這一嗓子驚得煙灰都抖落了一截,還沒來得及皺眉,門已經被推開了。顧小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桌前,手裏拿著一紙電文,臉上是那種憋了一路的興奮。
顧家生接過電報,低頭看去。電文很短,短到幾乎可以一口氣讀完。但就是這封簡短的電報,顧家生整整看了三遍有餘。
電報是這樣寫的。
“總座均鑒:
德公抵南洋已近一月。南洋十七路武裝,三十二位首領,德公十日而統之。職奔走多年而未成者,德公十日而成。職慚愧,亦心服。
諒山之戰,德公佈三道伏兵,佯攻河內,圍點打援,法軍一觸即潰。
雅加達之役,德公策反荷蘭軍中安汶籍士兵,陣前倒戈,裏應外合,一日而下。
柬埔寨、老撾,德公未發一槍一彈,散佈訊息,製造聲勢,法軍棄城而走,兵不血刃占之。
職跟隨德公月餘,觀其用兵,隻餘二字:歎服!”
顧家生看第一遍的時候,看的是事實。十日而統南洋十七路武裝,三道伏兵破法軍,策反安汶人下雅加達,兵不血刃取柬老。這其中的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夠寫一篇戰報的。可德公呢?一個月不到,就全給辦了。
看第二遍的時候,他看的是細節。佯攻河內,圍點打。這是戰術!是德公在北伐和抗戰中用了一輩子的招數,可他用在南洋那些民族獨立武裝身上,居然也好用,而且好用得離譜。策反荷蘭軍中的安汶籍士兵,這就是謀略了,德公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硬碰硬,而是從敵人肚子裏開花。散佈訊息,製造聲勢。這更是心理戰的手筆了,他知道法蘭西人不想在亞洲拚命,便給他們搭好台階,讓他們自己體體麵麵地團圓離開。
看第三遍的時候,他看的是郭翼雲字裏行間的那股子情緒。不是嫉妒,是服氣。老郭同誌是什麽人?跟在自己身邊這麽多年了,顧家生很清楚了,老郭同誌也是一個有能力、有傲骨的主兒,不是輕易能服人的。可這封電報裏,他寫了兩次“慚愧”,一次“歎服”。
顧家生把電報輕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德公臨走前說的話。
“我這一去,不代表任何人。我就是個退休了的老頭子,想去南洋看一看,順便給那些年輕人出出主意。”
“告訴郭副司令和孫將軍,我到了之後,他們該幹什麽還幹什麽。我不是去指揮他們的。他們管他們的正規軍,我就是去看看,大家各幹各的,誰也別摻和。”
顧家生想到這裏,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老頭子?你這個老頭子,出了幾個主意,就把南洋的天給翻過來了!”
“各幹各的?說得輕巧。您老人家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老郭同誌幾年沒幹成的事,您老人家十來天就幹成了。這叫‘各幹各的’?這叫‘順便出出主意’?”
他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連ak都難壓。伸手拿起桌上的筆,在電報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寫了幾個字:
“轉德公:南洋之事,全權拜托了。另,請德公多注意身體。”
筆落下,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院子裏的銀杏樹披著一身白,枝頭的芽苞鼓鼓囊囊的,被雪蓋著,卻憋著一股子要往外鑽的勁兒。
他盯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不就是南洋麽?被雪壓著,可等到春天一到,誰也攔不住它發芽。
顧家生嘴角的笑意還尚未完全散去,門又被敲響了。
顧小六去而複返。
“四少爺。”
“進來!”
顧小六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另一封電報。
“剛收到的。從……那邊來的。”
顧家生看了顧小六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既不是興奮,也不是慌張,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是親眼看著一棟住了很久的老房子,終於倒了。
電文極短,短到隻有一行字,甚至不需要細看,一眼就能讀完:
“神州已定,總裁赴島!”
顧家生看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沉默了。書房裏安靜極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顧小六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眼觀鼻鼻觀心,像是要把自己站成一根柱子。
顧家生沒有說話。他隻是把電報放在桌上,和剛才郭翼雲發來的那封並排擺在一起。他默默地從煙盒裏又抽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嫋嫋升起,他眯著眼睛看那縷煙,看了很久。
其實這一切,他早就知道。顧家生知道,老頭子這一去,就是一輩子。
他深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他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但他卻什麽都沒做,他沒有迴國助校長一臂之力,更沒有派一兵一卒迴國參戰,甚至沒有發過一封電報勸老頭子改變戰略部署。他就這麽安安靜靜看著曆史按照它原有的軌跡,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這個結局。
為什麽?
顧家生苦笑了一下。答案他比誰都清楚:他幫不了。不是不想幫,而是幫不了。因為那是人心所向,那是大勢所趨,是舊時代無論如何掙紮都逃不過的宿命。
但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那個人,終究是他的校長。
顧家生輕輕歎了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把軍裝的領口整好,把袖口撫平,又正了正帽子然後戴好。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顧小六還在門外候著,門一響,他立刻就站直了。
“六兒。”
“在。”
“去準備一下。我們去寶島。”
顧小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顧家生的臉色——很平靜,但他知道,他的四少爺這個表情,往往意味著要辦一件大事。
“……是。”
顧小六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他迴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看著顧家生。
“怎麽了?”
顧小六斟酌了一下措辭。
“四少爺,您這是去……給委員長請安?”
顧家生看了他一眼。輕輕的點了點頭。
“算是吧。”
“那……萬一委員長不高興呢?”
顧家生笑了笑,然後拍了拍顧小六的肩膀。
“他老人家不高興就不高興吧。但我必須去請罪。”
說完,他就邁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篤、篤、篤,不緊不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某個看不見的節拍上。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落在院牆上,落在枯枝上,落在衛兵崗亭的頂蓋上,白花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