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生的雙眼緊緊的盯著麥克阿瑟的眼睛。
“廢除天皇，也是害。而且是更大的害。到時候，日本會大亂，盟軍也會死傷無數，蘇毛人大舉南下，美蘇在日本對峙。這危害，能把整個東亞立即拖進下一場的戰爭當中。”
顧家生的聲音忽然變的很低沉，還帶著一絲隻有軍人之間才能理解的沉重感。
“道格拉斯，我恨日本人。我恨不得把他們那個小島都給直接炸沉了，讓他們全給華夏的冤魂陪葬。但我首先是個華夏人。我不能因為恨，就把華夏拖進更大的災難裏。八年抗戰，我們死了幾千萬人。如果再打一場仗，再死上千萬人.......我顧某人就是華夏的千古罪人。”
麥克阿瑟的眼神也變了。
那是一種複雜的眼神，有驚訝，有欣賞，甚至還有一絲……敬意。
他沒想到顧家生能想到這麽遠。他以為顧家生會恨，會討價還價，會趁機獅子大開口要好處。可顧家生想的，根本不是利益，而是災難，或者說是怎樣避免更大的災難發生。
這個華夏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顧家生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平靜下來，甚至帶著幾分釋然。他伸出手，握住了麥克阿瑟還拿著煙鬥的那隻手。
“道格拉斯，您剛才說的對，我們需要讓日本人看清楚，打敗他們的是誰。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讓日本人記住，他們為什麽會輸。不是因為原子彈，不是因為蘇毛人，是因為他們做錯了。這場戰爭，從頭到尾，他們就是錯的。”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站得筆直，隨後敬禮。
“將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正式起來，正式得像是在盟軍聯合司令部的作戰會議上。
“接下來，我二十五萬華夏太平洋兵團的全體將士，將嚴格遵從您的指揮。第一批進入東京的部隊，我願意聽從您的調遣。您要我們走在最前麵，我們就走在最前麵；您要我們維持秩序，我們就維持秩序；您要我們逮捕戰犯，我們就逮捕戰犯。”
他的目光直視麥克阿瑟的眼睛。
“我隻有一個請求。”
麥克阿瑟也站了起來，煙鬥握在手裏，神色鄭重。
“顧！你說。”
“將軍！我希望在審判戰犯的時候，金陵大屠殺的主犯，要交給我華夏來審判。並且對於日本皇室成員.........所有沾有我華夏鮮血的人都要接受審判。這將是我唯一的請求，這也是對我無數犧牲在抗日戰場上的華夏軍民的一個交代。”
麥克阿瑟看著他，久久不語，他以為顧家生會向他提很多個人前程或物質上的要求，卻沒想到.........然後，這個驕傲得像隻孔雀的美麗國老將軍，緩緩的點了點頭。
“顧，對於這件事，我答應你！”
他伸出手，握住顧家生的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粗糙有力，帶著八年抗戰的風霜；一隻沉穩厚重，帶著太平洋戰爭的硝煙。
“顧，我親愛的朋友。”
麥克阿瑟的聲音裏，忽然多了幾分真誠。
“你今天的舉動讓我刮目相看。我之前以為，你會提條件，提很多的條件。現在我知道了，你是來擔責任的。而對於勇於擔責任的人，我麥克阿瑟最敬重。”
顧家生笑了笑，他的笑容裏有一絲的苦澀。
“擔責任？道格拉斯，您不知道，這責任有多重。我剛就在想，如果將來有一天，有人翻出今天的談話，會不會指著我的鼻子罵：‘顧家生，你這個賣國賊，是你幫著美麗國人保住了日本的天皇製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麥克阿瑟聞言愣了一下。
顧家生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變的很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該怎麽迴答。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麽做，將來可能就沒人罵我了。因為那時的華夏已經陷入到了下一場戰爭當中了。”
他拍了拍麥克阿瑟的手臂。
“好了，我親愛的道格拉斯，這天也快亮了。您現在是迴菲律賓........還是在我這兒湊合一下？”
麥克阿瑟轉頭看了看窗外，東方的天際線上，果然已經泛起一絲亮光，他把煙鬥收進口袋，然後整了整衣領。
“顧，我需要馬上返迴菲律賓。天亮之前，我就得迴去，在正式登陸日本之前我還有一堆的事情需要去處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迴頭看著顧家生。
“顧，有一句話，我忘了說。”
“什麽？”
麥克阿瑟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老派軍人特有的笑容：驕傲，但真誠。
“能和你並肩作戰，我很榮幸。”
顧家生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道格拉斯，這句話，我也送給你。”
麥克阿瑟點點頭，轉身消失在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一陣汽車引擎的發動聲，再然後，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顧家生站在門口，看著那輛吉普車消失在夜色裏。海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鹹味。遠處的海麵上，美軍的艦艇燈火依舊明亮。東方的天際，那一絲亮光正在慢慢的擴大。
新的一天，馬上就要來了。
而戰爭，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顧家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轉身走迴到桌前，拿起那封裕仁的絕密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這封電文摺好，裝進自己的口袋裏。
這東西，得留著。接著，他走到窗邊，望著漸漸亮起來的東方天空。
“裕仁啊裕仁，你這條命，我暫時給你留著。但你給我記住，你欠華夏的，總有一天，還是要連本帶利還迴來的。‘昭和？’‘招核？’還別說……裕仁這年號還真挺有寓意的，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風吹進來，吹動桌上的紙張，顧家生低下頭，看著那張日軍兵力分佈圖，看著那些插滿小旗的位置，看著日本本土四島那一大片空白。
然後，他把這張地圖也折了起來。
這一頁，算是徹底翻過去了。接下來，還有新的仗要打。不是跟日本人，而是跟命運。因為他的使命還遠未完成，接下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