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灰缸裏已經堆了許多個煙頭。
顧家生卻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隻有手指夾著香煙,時不時的送到嘴邊吸上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而麥克阿瑟也不催他,這個老狐狸精得很,他知道顧家生在權衡,在思考,在做心理鬥爭。
這種時候,催不得。要是催急了,反而會壞事。他也點起煙鬥,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著,目光還時不時掃過牆上的地圖,像是在欣賞什麽傑作。
屋子裏安靜得隻剩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的煙絲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顧家生的腦子裏,此刻正翻江倒海。
麥克阿瑟剛才的那番話,他聽懂了。佔領日本這塊蛋糕,他麥克阿瑟想吃獨食,但一個人吃不下,因為兵力不夠,所以纔要拉他入夥。
條件是分他一杯羹,戰後對日理事會的位置,戰爭賠償的話語權,戰犯審判的參與資格。
這些東西,說值錢,確實值錢。有了這些,華夏便能在戰後東亞秩序的重建中,穩穩占據一席之地,不再被人隨意輕視;可說不值錢,也真的不值錢。說到底,這些都不過是美麗國人施捨的殘羹剩飯,人家心情好,便給你;若是哪天反悔了,一句話,就能悉數收迴,華夏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但這還不是他沉默的原因。他沉默,是因為他腦子裏有兩股聲音在打架。那是感性與理性的交鋒,是仇恨與格局的對抗,是個人執念與家國大義的拉扯。
一個聲音,來自他的心底最深處,也來自這八年抗戰裏,他親眼見過的每一張死去同胞的臉,那些在戰火中哀嚎的百姓,那些浴血奮戰、倒在疆場上的戰士們,那些被日軍殘忍屠戮的無辜者。那股聲音帶著血的溫度,帶著撕心裂肺的呐喊,在他耳邊一遍遍迴響:
“廢了天皇!把他拉下來送上審判席,讓他跪在金陵城下,朝所有死難的同胞謝罪。讓那些日本右翼分子,徹底失去他們的精神核心,讓日本再也沒有抬頭的底氣,再也不能掀起戰火!”
這是感性的聲音,是浸著血與淚的聲音,是抗日戰爭爆發以來,所有死難者沉甸甸的托付,是他壓在心底的執念。
天皇製度是什麽?那是日本人刻在骨子裏的精神支柱,是日本軍國主義的精神圖騰,是那些戰犯們敢把整個國家綁上戰爭戰車、肆意踐踏他國領土的最大底氣。
隻要天皇還在,日本人就永遠抱著“萬世一係”的妄想;隻要天皇還在,那些右翼分子就永遠能找到借屍還魂的藉口,就永遠不會真正承認失敗,不會真正意識到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顧家生想起了金陵城,想起了那些被砍下的頭顱,被剖開的肚子,被刺刀挑起的嬰兒。如果天皇還在,那些人豈不是白死了?他的拳頭不自覺地開始捏緊。
可另一股聲音,來自他的理性,那股聲音很冷靜,也很殘酷,它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剖開,攤在麵前。
廢除天皇。然後呢?然後就是日本全國暴動。那幫小鬼子雖然被打服了,但如果有人動了他們的神,他們是真的會拚命的。全民遊擊戰,全民玉碎。盟軍要維持秩序,就得鎮壓;要鎮壓,就得殺人;要殺人,就得死人。死多少人?沒人知道。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將會比廣島和長崎那兩顆原子彈加起來造成的死傷都還要多的多。
麥克阿瑟剛才沒說,但顧家生心裏清楚。美軍在歐洲的部隊一時之間陷入戰後重建和利益拉扯之中,短時間內根本調不過來,蘇毛人在北方四島虎視眈眈,如果日本陷入內戰,斯大林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到那時候,日本就不是日本了,而是第二個朝鮮:北方親蘇,南方親美,三八線就是北海道和本州之間的海峽。
“一個分裂的日本,對華夏有好處嗎?”
顧家生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短期看,有。一個分裂的日本,總比一個完整的日本好對付。可從長期看呢?一個持續動蕩、戰火不斷、被兩個超級大國當棋盤的日本,會給東亞帶來什麽?難民潮,武裝衝突,美蘇直接對峙的火藥桶,甚至是隨時可能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戰……
華夏剛剛打完八年抗戰,國內還是一片廢墟,如果家門口變成另一個大的戰場,那還會有機會喘口氣嗎?
另外,還有更現實的問題,就是老頭子那邊!他太瞭解老頭子了。這八年抗戰,老頭子是扛過來了,但他的注意力從來就沒離開過延安。
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他不得不聯共抗日;可日本人一旦投降了,他第一件事就是騰出手收拾延安。
顧家生知道,抗戰結束之後,解放戰爭就要來了。
如果自己不想辦法的話,不管自己願不願意,不管部隊願不願意,這仗都得打。老頭子是絕對不會允許延安方麵繼續坐大的,而延安方麵也不會坐以待斃的。
如果在這個時候,他能以防止日本右翼勢力複燃、穩定日本局勢為藉口在麥克阿瑟的幫助下駐軍日本的話……要知道在後世,五星上將麥克阿瑟可是日本的太上皇。
顧家生的手指微微一顫,煙灰落在桌上,灑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的目光越過繚繞的煙霧,落在麥克阿瑟臉上。這個老狐狸,此刻正悠閑地抽著煙鬥,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顧家生忽然想笑,麥克阿瑟以為自己來談的是佔領日本的問題。可對顧家生來說,這從來就不隻是佔領日本的問題。這是戰後整個東亞格局的問題,這是華夏未來幾十年命運的問題,也是他的部隊能否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全的問題。
麥克阿瑟以為他在權衡利益。可實際上,他卻是在權衡生死。顧家生把最後一截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他的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摁滅什麽東西。
然後,他站起身。
麥克阿瑟的目光跟著他移動,煙鬥停在半空中。
“道格拉斯,您說得很對。廢除天皇,日本會亂。日本一亂,整個東亞都會亂。蘇毛人會進來,我們會陷進去,這仗就沒完沒了,對於美麗國和我華夏都不友好。”
燈光從顧家生的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隱沒在陰影裏,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道格拉斯,我們華夏有句古話,叫‘兩害相權取其輕’。保留天皇,是害。讓他繼續當他的神,隻會讓那幫戰犯們有個念想,讓日本人心底裏永遠覺得‘天皇沒錯,是底下人辦壞了事’,所以天皇可以保留,但一定要去“神”性。隻有這樣,才能讓日本快速穩定下來,也能讓盟軍少死幾十萬人,更能讓蘇毛人找不到藉口南下,讓東亞不變成下一個巴爾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