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生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封秘密電文。
裕仁那小子的措辭謙卑得近乎卑微,簡單的翻譯成大白話其實就一句:
“我認慫了,我還不想死,咱們來談談條件吧。”
顧家生把電文輕輕地放迴到桌上,抬起頭,目光對上麥克阿瑟的那雙眼睛。
這封電文其實很短,但資訊量卻不小。裕仁的字裏行間裏都在試探,他在試探盟軍會如何處置他本人,他在試探天皇製度能否保留,他在試探盟軍將以何種方式進入日本本土。而這一切的試探,全都指向同一個人:麥克阿瑟。
當他看完這封電文的時候,心裏就已經有了計較。
日本人已經撐不住了,不管自己主觀上再怎麽渴望日本人再撐一撐都沒用,裕仁的這封電報就是鐵證。
裕仁沒有發給杜魯門,而是直接發給了麥克阿瑟。這說明什麽?這就說明裕仁心裏門兒清,真正決定他命運的,不是華盛頓的那些政客們,而是即將踏上日本本土的盟軍統帥。
誰第一個進東京,誰就能捏住他的脖子。而現在,麥克阿瑟連夜飛到他這兒來……
顧家生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在琢磨什麽難解的問題。
“道格拉斯,這是……”
他把電文往前推了推,略作疑惑狀。看破不說破,這是他從軍這麽多年學到的東西,尤其是麵對麥克阿瑟這種人物,日後還不知道要跟他打多少交道。有些話,必須要讓對方親口說出來。
說出來,就是求人。不說出來,就是試探。主動權這玩意兒,得攥在自己手裏。
麥克阿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起來。他那笑容裏有著一種老牌軍人的直爽,也有一種政客的精明。他拿起煙鬥,重新塞進嘴裏,吸了一口。
“顧,我親愛的朋友。”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你我都是軍人,我就直說了。日本人要投降了。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廣島和長崎的那兩顆原子彈,再加上你們東北那邊蘇毛人的動作,東京的那群人已經被嚇破了膽。裕仁的這封電報,是在向我投石問路。他想知道,日本投降之後,他的下場是什麽。”
顧家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麥克阿瑟繼續說下去,他的那雙眼睛在煙霧後顯得愈發深邃。
“我打算接受!天皇製度需要繼續保留,否則日本就會亂。而日本一亂,整個東亞都會跟著亂起來。蘇毛人已經在北方四島虎視眈眈,如果這個時候日本陷入內戰,下一個進東京的就不是我們,而是斯大林的紅軍了。”
顧家生也默默的點燃了一根,跟著麥克阿瑟一起吞雲吐霧起來。
麥克阿瑟的話,他聽得懂。太平洋戰爭打了這麽久,美軍死了那麽多人,如果最後讓老毛子摘了桃子,麥克阿瑟沒法向美麗國人民交代。
更重要的是,麥克阿瑟本人,這個驕傲得像隻孔雀的老將軍,他怎麽可能容忍自己眼睜睜看著蘇毛人的紅旗插上東京塔?
所以他要快,要搶在蘇毛人南下之前,要搶在杜魯門猶豫不決之前,先把生米煮成熟飯。
而這,需要人,需要兵,大量的兵力,光靠他手上現有的美軍可能還不夠,他需要足夠強大的軍力,作為他進入日本的底氣。
“道格拉斯,你需要我做什麽?”
麥克阿瑟的眼睛亮了一下,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他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兵力分佈地圖前。
“顧,你來看看這張地圖。”
他用煙鬥敲了敲九州島的位置。
“按照計劃,我們將在十一月登陸九州,明年春天進攻本州。但現在,我們的計劃要變了。日本人會提前投降,我們的登陸時間也要提前。但這一次卻不是作戰,而是佔領。不是幾萬人的先遣隊,而是幾十萬人的大規模進駐。現在,我需要你的那二十五萬人。”
麥克阿瑟朝著顧家生又走近了兩步。
“顧,佔領日本不是一件小事。這是曆史上從未有過的事情。一個帝國,第一次被外國軍隊全麵佔領。軍隊進去之後,要維持秩序,要解除日軍的武裝,要逮捕戰犯,要建立軍政府……所有這些,都需要人。我在太平洋上的兵力還不夠,遠遠不夠。本土的部隊還在歐洲,調過來需要時間。而蘇毛人……他們已經快等不及了。”
他說到這裏,煙鬥在手指間轉了個圈。
“顧,你是我的朋友。我知道你恨日本人,你的部隊更恨日本人。這八年,你們死的人太多了。但正因為如此,我才需要你。”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第一批進入東京的部隊,有華夏人的話......你想想這其中的意義。不是作為陪襯,而是作為主力之一。我要讓日本人看清楚,打敗他們的,不隻是美麗國人,還有華夏人。我要讓裕仁親口承認,這場戰爭,他們輸了。輸給誰?輸給盟軍,輸給美麗國,也輸給了華夏。”
顧家生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麥克阿瑟敏銳的捕捉到了他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走迴桌前,重新坐下,把煙鬥擱在煙灰缸邊緣。他那雙眼睛此刻也變得溫和了一些,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親昵。
“顧,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佔領日本是一塊巨大的蛋糕,華盛頓有很多人都盯著。海軍想要主導權,陸軍也想要,國務院的那幫政客們更想插一腳。但我纔是盟軍最高統帥。誰進東京,誰不進東京,由我說了算!你的人跟著我進去,戰後對日理事會裏,華夏的位置就不會被擠掉。戰爭賠償、戰犯審判、日本重建……所有的這些,你都有說話的資格。”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顧家生的眼睛。
“當然,如果你覺得不合適,也可以繼續留在衝繩。太平洋上還有很多島需要清理,那些事情也夠你們忙活一陣子的。隻不過……”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麥克阿瑟的話說得夠直白了。這已經不是試探,不是暗示,而是**裸的利益交換了。
麥克阿瑟的意思是:你跟我進東京,戰後分蛋糕的時候有你一份;你如果不來,那就別怪我吃獨食的時候不給你留筷子。
美麗國人就是這樣,彎彎繞繞的少,直來直去的多。可這直來直去裏頭,照樣藏著刀光劍影。他說的是“需要你”,但潛台詞是“我需要你,但我也可以不需要你”。他說的是“你自己決定”,但潛台詞是“你得聽我的”。
顧家生沉默了很久,很久。煙更是一根接一根的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