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海麵上刮過來，還帶著鹹腥的味道，衝繩島的夜晚也並不安靜，但此刻的寂靜卻比任何的聲音都更加瘮人。
55號高地的掩體裏，二等兵棗田三郎此刻正蜷縮在狹窄的戰壕裏，他已經在衝繩島上熬了十七天，打退了美軍十七次進攻。
昨天傍晚，美軍的最後一次衝鋒被他們死死壓在半山腰動彈不得，屍體不斷順著斜坡滾落下去……他們終於守住了美軍的第十八次進攻。
“バンザイ！”
不知是誰在戰壕那頭喊了一聲，頓時引來一陣低沉的鬨笑聲。棗田也咧開嘴，美軍？美軍也不過如此。他們有飛機大炮，有吃不完的罐頭，有他媽的海軍艦隊在背後撐腰.........可即便如此又怎麽樣？他們就是拿不下這處由帝國勇士堅守的55號高地。
少尉長穀川靠在棗田的身邊，此刻正用刺刀撬開一個美軍的罐頭。這是昨天從山坡上拖迴來的戰利品，裏麵裝著牛肉，在這個鬼地方，還能有這東西吃，簡直就是天皇保佑了。
“棗田，吃。”
長穀川把罐頭遞過來，棗田順勢接過，用手指挖了一塊塞進嘴裏。鹹鹹的，比兵站配給的幹糧強太多了。
“美軍明天還會來吧？”
棗田問。
長穀川冷哼了一聲：
“來就來。來一次，殺一次。索卡西……他們有多少人？我們就有多少子彈？等熬到援軍上來，就是勝利。”
棗田點了點頭，他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豪邁。他想起聯隊長閣下在視察時所說的話：
“諸君，你們都是帝國的盾牌，你們多堅持一天，本土就多一天準備的時間。天皇陛下在看著你們。”
是啊！天皇陛下在看著呢。
突然，棗田愣住了，他聽見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海浪聲。而是一種從極遠處傳來、卻正在急速逼近的，撕裂天空的尖嘯聲。那尖嘯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無數列火車同時從頭頂落下來。
“隠れて！”
長穀川的“命令”還沒完全出口，整個世界就徹底炸開了。
“轟隆！”
“隆隆隆！”
第一輪炮彈落在前沿陣地上。這不是普通的炮擊，棗田隻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麵猛地往上一掀，整個人被拋起來又摔下去，耳朵裏是一片嗡嗡的蜂鳴聲。
他張開嘴巴，拚命搖頭，透過彌漫的硝煙和漫天的泥土他看見了.........
火！
衝天的火光。
這是美麗國海軍的艦炮開火了，也隻有艦炮纔有這樣的威力，隻有那些在海麵上浮動的鋼鐵巨獸才能吐出這樣毀天滅地的火焰。
每一發的艦炮彈落下來，都像是一個小太陽在陣地前炸開，火球騰空而起，夾雜著黑色的濃煙和被炸飛的岩石、泥土。
“うわあああ！”
有人在慘叫，棗田看不清是哪個倒黴鬼的，他隻看見一條手臂飛過他的頭頂，落進戰壕另一頭的黑暗裏。
“咻嗚！”
“轟隆隆！”
艦炮還在繼續。一發，兩發，三發.........無數發。
每一發艦炮都像是要把這座山從地圖上抹掉似的，爆炸的衝擊波像一堵牆，一次次碾過棗田的身體，把他肺裏的空氣一次次擠出去。他張大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拚命的呼吸著滾燙的空氣。
很快，另一種聲音加入了。
那是步兵的野戰炮。
艦炮和野戰炮結合在一起，密集、急促、永不停歇。艦炮的爆炸是橘紅色的，野戰炮的爆炸是暗黃色的，其中還夾雜著黑色的煙團。
“ドカン！ドカン！ドカン！”
棗田趴在掩體裏，雙手抱頭，身體隨著每一次的爆炸而顫抖著。他聽見長穀川在自己旁邊念經一樣地重複著什麽，可能是南無妙法蓮華經，可能是別的什麽，在這地獄一般的戰壕中，念什麽都沒用，隻能祈禱，祈禱自己能“狗命長存”。
艦炮和野戰炮的節奏不一樣。
艦炮很慢、很重、具有毀滅一切的力量，每一次爆炸之後，都會有一兩秒的停頓時間，像是在喘氣一樣，然後再來一炮。而野戰炮的節奏就快了很多，它們是密集的，無窮無盡的。它們的炮彈就像是暴雨一樣傾瀉下來，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這兩種爆炸交織在一起，毀天滅地。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鍾，也可能是半個世紀之後，炮擊終於停了。
棗田睜開眼睛。他這個時候什麽都聽不見。耳朵裏嗡嗡嗡的蜂鳴聲一片，就像有一萬隻蜜蜂在他的耳朵裏麵築巢。他不由自主的晃了晃腦袋，拍打著耳朵，血水不斷從他的指縫裏滲出來，但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透過掩體的縫隙往外看。
55號高地變了一個樣。
那些他們賴以堅守的表麵工事，全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坑坑窪窪的焦土，像地獄的入口。有些地方還在燃燒著，火光映著硝煙，把天空都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橙紅色。
棗田張大嘴，想說些什麽，卻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
太陽從海麵上緩緩升起，把55高地下的山坡照亮。等硝煙漸漸散開後，棗田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山坡下的動靜。
然後他看見了..........
那些人從彈坑後麵、從岩石縫隙裏冒出來，散成一個個戰鬥小組，正在奮力往上攀爬著。
“納尼？土黃色的軍服！不是美軍的草綠色？”
“あ？”
棗田愣了一下，不由得又揉了揉眼睛。
土黃色軍服？是支那軍！
“なに？支那軍？”
長穀川趴到他旁邊，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ハハハ……ハハハハハ！”
長穀川得笑聲裏帶著沙啞和幹澀的味道，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狂放。棗田扭頭看著長穀川，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支那軍！是支那軍！”
長穀川指著山下那些土黃色的身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美軍被打怕了！不敢來了！換成支那軍來送死了！索嘎！索嘎！原來是這樣！”
戰壕裏漸漸有了動靜。那些被炮擊炸懵了的鬼子兵們，一個接一個的探出頭來，看著山下那些正在接近的身影。
“真的是支那軍？”
“索卡西！索卡西！你看那軍服！”
“哈哈哈哈哈！支那軍！那些隻會逃跑的支那軍！”
“美軍都打不下來，他們來幹什麽？送死嗎？”
“阿裏嘎多！阿裏嘎多！天皇保佑！換成軟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