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指揮部外麵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的卻帶著一種刻意的規整,彷彿每一步都丈量過距離。
“報告!”
門口傳來一個異常洪亮的聲音。
“進來!”
指揮部的大門被輕輕推開,犬養忠義走了進來,他在顧家生辦公桌前“啪”地立正站定。
目光恭敬地看著顧家生,然後又迅速垂下眼簾。
“將軍閣下!歸義旅團旅團長,犬養忠義,奉命前來報到。請閣下訓示!”
說完,他又是一個幹淨利落的鞠躬。姿態無可挑剔,那是一種將自己位置放得極低的“懂事”勁。
顧家生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犬養忠義身上,卻並沒有開口,而是饒有興致的上下打量著他。
顧家生的這種沉默中的審視,使得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
犬養忠義卻依舊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紋絲不動,就連他的呼吸都似乎刻意放輕了一些。
犬養忠義能感覺到顧家生的目光正在看著自己,他不僅沒有絲毫不適,腰桿子反而彎的更低了,全然表現出一種極致的恭順。
“犬養君!不必這麽拘禮,坐下說話。”
顧家生終於還是開口了。
“嗨依!感謝將軍閣下!”
犬養忠義依言非常順從的坐了下來,但屁股隻坐了前麵三分之一的椅麵,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規整地放在膝蓋上,依舊是一副隨時聽候命令的姿態。
他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感激和受寵若驚的神色,但這神色卻被他控製得恰到好處,絲毫不至於顯得浮誇。
顧家生先從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裏取出幾份檔案,又伸手拿過旁邊一摞近期英美的報刊。
“犬養君,我想請你先看看這些東西。”
顧家生將檔案和報刊推到了犬養忠義麵前。
犬養忠義立刻微微欠身,雙手恭敬地接過,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幾份軍情簡報摘要,然後是《時代》、《生活》等雜誌的封麵和大幅新聞圖片,雖然上麵大多是英文,但配圖卻極具衝擊力,犬養忠義還是能看懂大半的。
第一份是關於北非戰場和地中海戰場的。圖片上是成群結隊的德意軍隊垂頭喪氣地向盟軍投降,沙灘上堆滿了被遺棄的德軍坦克和意大利火炮。
文字說明還提到,德軍隆美爾元帥的非洲軍團因補給斷絕、在蒙哥馬利和艾森豪威爾的東西夾擊下徹底崩潰,25萬軸心國軍隊在突尼斯被俘。盟軍已完全控製北非,南歐的門戶大開。
緊接著是西西裏島登陸戰的巨幅航拍照片和戰報。密密麻麻的盟軍艦船完全覆蓋了海麵,登陸部隊如潮水般湧上了海灘。文字描述著英美聯軍共計47萬大軍、數千艘艦船和飛機的浩大聲勢,巴頓和蒙哥馬利的部隊正在島上快速推進著。另一篇附帶的電訊稿則用醒目的標題寫著:
“羅馬地震!墨索裏尼被罷黜,意大利法西斯政權搖搖欲墜!”
犬養忠義的呼吸都幾不可察地變重了些。
第三部分是關於東線的戰報。雖然它的篇幅不多,但斯大林格勒廢墟的照片、被俘德軍將領(包括保盧斯元帥)的影像,以及地圖上標示的蘇軍巨大反擊箭頭,都清晰地向他傳達了一個資訊:
曾經不可一世的德意誌陸軍,在東線遭到了毀滅性打擊,損失超過百萬,戰略主動權已徹底易手。
最後是太平洋戰場。瓜達爾卡納爾島上飄揚起了星條旗,帝國運輸船被美軍飛機擊沉起火的黑白照片,以及一係列標示著美軍“跳島”推進路線的簡圖。文字中明確指出,帝國在太平洋的防禦圈正被逐步撕裂,美軍已從防禦階段全麵轉入反攻階段。
顧家生觀察著犬養忠義臉上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看著他眼中閃過的震驚、恍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當犬養忠義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到自己身上時,顧家生這才緩緩開口。
“看清楚了嗎,犬養君?這不是某一個戰場的暫時性勝利。這是全域性性的、不可逆轉的勝利。德意誌帝國,在東線被蘇毛國的鋼鐵洪流打得節節敗退,在南歐,他的盟友意大利已經站在了崩潰的邊緣,就連本土也即將直麵盟軍的兵鋒。
而你的祖國——日本帝國主義……在太平洋戰場上,他們賴以生存的島嶼防線正在被美麗國人一塊塊的敲碎、繞過、孤立。
他們的海軍和航空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消耗殆盡。”
顧家生直視著犬養忠義的眼睛。
“軸心國集團,已經陷入了三線作戰、全麵被動的絕境。戰爭的勝負天平,早已不再搖擺。它已經徹底地倒向了同盟國一方。法西斯主義的覆滅,已經進入倒計時,區別隻在於早晚而已。”
“犬養君,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職業軍人。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站在一艘註定要沉沒的破船上,與試圖螳臂當車的瘋子為伍,會是什麽樣的下場。曆史的大潮滾滾向前,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當初你做出‘歸義’的選擇,或許有形勢所迫,或許也有你個人的權衡。但今天,當你看完這些,我想你應該更明白了。你當年的那一步,不是在懸崖邊徘徊,而是在沉船崩塌前,跳上了唯一的一艘駛向勝利彼岸的救生艇。
這不是投機,犬養君,你做出了一個軍人最理智、也最符合自身和部下長遠利益的決定。”
犬養忠義的額頭已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顧家生的話,將他內心深處或許自己都不願完全直麵的事實,血淋淋地剖開,攤在眼前。這不是空洞的說教,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犬養忠義站起身,卻因為動作太過猛烈,椅子都向後挪動發出了刺耳的聲音。他再次深深鞠躬,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低了,已經完全成了九十度,聲音中更是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那裏麵混雜著後怕、慶幸,以及一種被點醒後的認同。
“將軍閣下……英明!閣下洞徹全域性,所言如驚雷貫耳!犬養……犬養並無不甘,今日得見天宇澄清之勢,方知將軍閣下當初給予我等出路,實乃再造之恩!能追隨閣下,順應曆史大潮,為終結這場不義之戰效力,是我犬養忠義與歸義旅團全體官兵……無上的幸運與榮耀!”
他抬起頭,眼中之前的諂媚與謹慎已被一種近乎狂熱的堅定取代。
“將軍閣下!請您盡管吩咐,無論是多麽艱難險阻的任務,我歸義旅團都必將以百倍之忠誠、千倍之勇力完成!以此證明,我等棄暗投明之決心,和與將軍閣下同舟共濟之信念!”
顧家生看著眼前犬養忠義那個樣子,心中微微一笑。
“得,看看!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老子這兒戰略大局、世界風雲還沒完全攤開講透呢,這小子自己個兒就已經把弦兒繃緊了,知道這是要派他去幹玩命的活兒了。嘿,這份“覺悟”,這份“上道”,不愧是……嗯,很會審時度勢嘛。”
“吆西!犬養君.......你滴忠心果然是大大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