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耀廂一直沒怎麽說話,他隻是靜靜地聽著,等幾人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仰頭將瓶中剩餘的酒水一口幹了,然後把瓶子“咚”地一聲放在桌上。
“邱學長,你的擔心,我懂。但我認為,你想得太多了,也想得太遠了!咱們從國內千辛萬苦來到這裏,校長把咱們和這二十來萬兄弟的生家性命前程,全都交到顧總座手裏,是要他來帶我們打勝仗報仇雪恥的!不是讓他來搞權術、玩平衡的!”
“總座是怎麽做的?他弄來了我們夢寐以求的裝備,使得我們可以放開了打,他弄來了我們見都沒見過的好夥食,讓兄弟們長了力氣,他給了雙餉,安了弟兄們的軍心!他請來美麗國教官,教會了我們使用這些美式裝備。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實實在在地增強這支軍隊,讓它更快、更強、更有把握打贏日本人!”
廖耀廂的眼神越來越亮,語氣也越來越堅定。
“至於底下弟兄們心裏念著是誰的好?我告訴你,邱學長,咱們都是當兵的,心裏應該最清楚!誰帶著我們打勝仗,誰能讓弟兄們活著拿到軍餉寄迴家,弟兄們就跟誰走!顧總座現在做的,就是在為打勝仗鋪路!他越是這樣不惜血本、真心實意地對待弟兄們,咱們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就越強,將來為校長打下的戰功就越大!”
他最後彷彿下結論般。
“校長要的是勝利,是反攻緬甸的成功。顧總座的一切作為,我看,都是在朝著這個目標在努力。至於手段?或許直接了些。但在我看來........”
廖耀廂說出了那句已經在駐印軍中小範圍流傳開來的話。
“我說,總座高見!”
“總座高見”這四個字,那是擲地有聲。它不僅僅是對顧家生這一係列具體措施的評價,更是一種態度,一種選擇。
在這間小屋裏,它更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務實將領的心聲:
在民族存亡、雪恥複仇的大目標下,誰能帶領他們走向勝利,誰能給予他們力量和尊嚴,他們便願意追隨其步伐。至於更高層麵的東西,在血與火的絕對優先順序麵前,都可以暫時被擱置。
邱形湘看著廖耀廂,又看看其他幾位雖未明確附和、但顯然也未被自己說動的同僚們,微微張了張嘴,最終也隻能化作一聲複雜的歎息,他舉起酒杯:
“罷了,罷了……或許當真是我多慮了。喝酒,喝酒。但願一切,皆如總司令所謀,亦如校長所願吧!”
窗外,蘭姆伽的夜幕已然降臨,營房裏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見夜間加訓的號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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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蘭姆伽的燈火與號子聲徹夜不息之時,在遙遠的東方,橫斷山脈雲霧繚繞的另一側。
滇西,保山。
這裏的氣氛與蘭姆伽那種被充沛給養包裹的“洋氣”整訓截然不同。
無數道車轍與腳印將土地攪得泥濘不堪,各路番號的部隊正像無數溪流般從四川、從貴州、從湖南等地匯聚而來,全都湧入到了怒江東岸沿線的指定地域。
一座臨時被征用、牆壁上還殘留著商會標語的大院內,新掛上的“遠征軍司令長官部”的木牌顯得格外醒目。
會議室內,煙霧繚繞,剛剛被任命為遠征軍司令長官的衛立皇,正在研究著地圖。
在他的身邊,站著美軍少將多恩。多恩少將比較偏重於戰術與火力協同,此刻的他正用一根細木棍指著地圖上的幾處地方,用英語輔以簡單的手勢,向一旁的翻譯和衛立皇闡述著他的初步構想。
翻譯官將“火力準備”、“彈幕徐進”、“立體協同”等詞匯轉化為中文。
“衛司令!”
多恩少將在結束了一段講解之後,看向衛立煌,他語氣直接。
“您麾下的部隊勇氣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必須坦率地說,他們缺乏係統的現代化裝備和相應的戰術訓練。日軍在怒江西岸經營已久,工事堅固。如果我們僅憑勇氣和現有的裝備仰攻,那麽代價將是災難性的。”
衛立皇聞言,他臉上沒有露出什麽太大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多恩將軍所言極是。所以,委員長和軍委會將你我放在這裏,就是要解決這些問題。裝備,已經在路上了,美援物資正源源不斷運抵昆明,再轉運至此。訓練,就要仰仗將軍你和你的教官團隊了。”
他手指在怒江峽穀、鬆山、龍陵、騰衝等位置一一劃過。
“我們要打的,是山地攻堅戰,是渡江作戰,每一步都很艱難。我的要求是,在主力部隊發起反攻之前,各部必須完成換裝和基本戰術集訓,尤其是步炮協同、工兵破障這些訓練。”
多恩少將則聳了聳肩,露出一絲笑容。
“衛司令。這一點我想,我可以為您分憂,我會立刻安排美軍教官分組深入各部隊。我們從最基本的武器操作教起。同時,我建議在保山、永平附近設立幾個綜合性訓練場,開展模擬渡江、攻堅、巷戰場景,同時進行營、團級別的實兵實彈合成演練。理論可以簡化,但實彈和協同作戰的默契度,必須要讓士兵和軍官們來親身體驗。”
“當然可以。”
衛立皇也是幹脆利落的答應了。
“具體的方案,你與參謀處擬定,我希望能盡快實施。宋西連、霍葵彰兩位集團軍司令不日也即將到任,屆時你們要密切協同。”
然後衛立皇加重了語氣:
“我滇西遠征軍與駐印軍,雖隔千裏,但目標是一致的。那就是東西對進,打通滇緬公路。蘭姆伽那邊,有他們的打法;我們這邊,也要打出我們的樣子來。委員長在重慶看著,全國同胞也都在期盼著,犧牲在緬甸和滇西將士們的血債,還等著我們去討還呢!”
與此同時,在昆明至保山的崎嶇公路上,滿載著美援槍械、火炮零件、軍用罐頭和綠色帆布的長長車隊,正在崇山峻嶺間艱難蠕動著。
沿途的士兵,看著這些前所未見的物資,眼中既有好奇,也燃起了一絲新的希望。
而在保山、永平等地的臨時營地裏,先期抵達的部分部隊,已經好奇的圍攏在剛剛卸下的“巴祖卡”火箭筒、加蘭德步槍和野戰電台旁邊,聽著為數不多的、剛剛接受過初步培訓的友軍部隊,得意洋洋地講解著這些“洋玩意兒”的用法。
怒江的水,依舊渾濁且湍急,日夜不息地奔向南方。而在它的兩岸,驚雷正在緩緩凝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