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蘭姆伽,從早到晚,都沉浸在這種近乎狂暴的、用彈藥“喂”出來的熟悉感中。
槍炮聲不再是稀罕的、需要珍惜的聲響,而成了營地呼吸般的背景音樂。
戰士們的臉龐被硝煙熏得發黑、最初的那種驚愕與不捨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兇狠,是一種摸清了手中利器脾性後的自信,以及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們開始相信,自己背後真的有一座“彈藥山”,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學會如何最有效率地將這座彈藥山,變成焚毀敵人防線的火海。
武器彈藥的可勁造還隻是一個方麵。
蘭姆伽的後勤供給,很快讓來自“五湖四海”、飽嚐匱乏之苦的華夏戰士們,陷入了另一種目瞪口呆。
訓練場邊上,不再隻有白粥,取而代之的是一桶桶的牛奶,一筐筐烤麵包,不限量,隨意取用。
午餐和晚餐時分,大塊大塊的燉牛肉、土豆濃湯、甚至新鮮蔬菜,成了餐盤裏的常客。
咖啡的焦苦香氣開始彌漫在營地之中,印著英文的花花綠綠的口香糖和“駱駝”、“好彩”香煙,更是被直接配發到了戰士們的手中。
起初,麵對這些堆積如山的“洋夥食”,許多從饑餓和雜糧中熬過來的老兵,表現出了與初到靶場時如出一轍的拘謹和不信。
牛奶?那是小孩和體弱者的滋補品,還能這麽當水喝?麵包?精細得讓人不敢下口,哪比得上實實在在的雜糧饅頭頂餓?大塊的牛肉……不少人第一反應是偷偷藏起一些,曬成肉幹,或是想著法子捎迴國內。
那是刻在骨子裏的、對饑餓的恐懼和對未來的不確定。
美軍營養官和軍需官們可不管這些,他們的邏輯和教官一樣直接:
吃!必須吃完規定的配額!這是命令,也是科學。高強度的訓練需要高蛋白、高熱量來支撐,沒有足夠的營養,一切戰術訓練都是空談。
於是,在“必須吃完”的命令和食物本身無法抗拒的誘惑下,變化開始了。
戰士們原本蒼黃的臉上開始逐漸有了血色,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瘦削的臂膀和胸膛,在汗水與高蛋白食物的共同作用下,一天天鼓脹起來,肌肉的線條變得清晰有力。
因缺乏維生素而常見的夜盲、牙齦出血等症狀顯著減少。更重要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飽足感”,取代了長久以來縈繞不去的饑餓與虛弱感,化作了支撐每日高強度訓練的充沛精力。
“乖乖……這美麗國佬,是真拿咱們當自己人養啊!”
飯桌上,這樣的感歎越來越多。從最初的驚疑、節省,到後來的坦然受之、大快朵頤,腸胃的滿足帶來了最直觀的身體變化,也悄然轉化著心理。
戰士們開始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被武裝了起來,更是被“喂養”得強壯。這種被充分供給、被認真對待的感覺,與靶場上傾瀉的彈藥一樣,都在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資訊:你們是重要的,是被期望能打勝仗的。
咖啡的苦香能提神醒腦,香煙和口香糖則成了訓練間隙的消遣品。也成了戰士們之間拉近距離的小小媒介。
這些曾經遙遠稀罕的“洋貨”,如今都成了日常的一部分,也無形中在塑造一種與國內部隊迥異的、帶著幾分“洋氣”和“闊氣”的群體氛圍。
大家夥的身體壯實了,臉龐紅潤了,眼神也更亮了。
蘭姆伽的烈日和汗水,將美式的卡路裏與蛋白質,切實地轉化為了華夏士兵們身上一塊塊隆起的肌肉和似乎用不完的力氣。
這支軍隊,正從裏到外在迅速蛻變著。
蘭姆伽的黃昏,燥熱稍退,訓練場的喧囂也暫時平息。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軍官宿舍內,窗戶敞開,電扇嗡嗡地轉著,幾張藤椅圍著小方桌,桌上擺著幾瓶美軍配給的啤酒和一些花生米。
廖耀廂、邱形湘,楊博濤、餘承萬,以及楚溪飛,幾人私下聚在了一塊兒。做東的是邱形湘,酒過一巡,話題便從訓練中的趣聞軼事,漸漸轉向了更深處的思量。
邱形湘抿了一口啤酒,臉上的笑意淡去,眉頭微微蹙起。
“哥幾個,這蘭姆伽的日子,是前所未有地舒坦。槍炮隨便打,牛肉牛奶管夠,軍餉還翻倍……下麵的弟兄們,個頂個地壯實起來,士氣也高漲。”
他看到大家都放下杯子看了過來,才緩緩繼續。
“可是……我這心裏頭,總有些不踏實。總司令對弟兄們,那確實是沒話說,掏心掏肺地弄來這些好東西。但你們想過沒有?長此以往,下麵的人,恐怕就隻記得是顧總司令讓他們吃得飽、拿得多、槍打得爽,這心裏頭……還能剩下多少對校長的感念?”
此話一出,房間裏氣氛頓時為之一僵。隻餘電扇的風吹過,帶起桌上花生米的碎殼。
楚溪飛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邱師長,你老兄這話……言重了吧。總座的一切舉措,都是為了反攻緬甸,這不正是校長日夜期盼之事?總座也多次提及,全賴校長支援。下麵弟兄們吃飽穿暖,練好本事,將來為校長、為“黨果”效死,豈不更好?”
他的話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顧家生的做法,又抬出了“校長”和“黨果”的大旗,但細品之下,卻並未直接反駁邱形湘的擔憂,更像是在和稀泥。
楊博濤的性格更直率些,他抹了把嘴:
“邱師長,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咱們當兵的,最實在。誰對咱們好,給咱們真東西,讓咱們能打勝仗少死人,弟兄們心裏就向著誰。總司令沒剋扣軍餉,沒空口白話,全都真金白銀的拿出來,這份實在,下麵人看得見,也感受得到。隻要總司令不公然違逆校長,帶著咱們打小鬼子,依我看……也沒什麽不好的。”
他的立場就很實際,傾向於“誰能帶來實際好處就跟誰走”,對更高層的歸屬感就沒邱形湘那麽深。
餘承萬則沉吟著,他考慮問題更細致一些。
“邱兄所慮,並非全無道理。財帛動人心,恩威並施之下,部隊的向心力確實會發生變化。但眼下大戰在即,首要之務是凝聚戰力。依我看,總司令手段雖顯,但其目的還是為了增強我軍。至於日後……隻要總司令忠於校長,這些厚待,亦可視為校長恩澤之延伸。我等身為將領,既要領會總司令的苦心,也當時刻向官兵申明大義,不忘根本。”
他試圖在邱形湘的憂慮和現實之間找找平衡,並強調自身作為將領的引導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