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
總裁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他那溫和的神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振國啊!”
總裁緩緩開口。
“遠征緬甸的意義之重大,我就不再多言了。滇緬公路是國內抗戰的命脈,協同盟軍作戰亦是大局,我華夏軍隊的榮辱,皆係於你一身。”
總裁的目光緊緊看著顧家生的眼睛,那裏麵有期許,有托付,還有一絲不容退縮的壓力。
“此次遠征緬甸,非比國內作戰。異域他鄉,環境險惡,盟友心思難測,日寇猖獗。我要問你:有沒有決心,在關鍵時刻,為‘黨果’,為華夏民族,打出一個樣子來?有沒有把握,在緬甸站穩腳跟,不負“黨果”之重托?”
顧家生聞言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將背挺的筆直。
“校長!學生承蒙校長栽培,執掌我國府精銳第五集團軍。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如今是國家用人之際,也正是學生報效之機。
請校長放心,我第五集團軍全體將士,已抱定‘成功雖無把握,成仁卻有決心’之信念!此去緬甸,必兢兢業業,謹慎指揮,與盟軍同心,與日寇死戰。無論麵臨何種艱難險阻,學生必定竭盡所能,揚我國威,重新打通滇緬公路這條生命線。
學生絕不辜負校長之教誨與厚望!縱有萬難,亦不負黃埔之名!”
在聽到“黃埔”二字之後,總裁的眼中似乎有極細微的光芒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再次深深地凝視著顧家生,時光在此刻彷彿被重疊、倒流了一般。
顧家生那堅毅的臉龐與無數張同樣年輕、同樣曾在黃埔軍校的操場上,向他立正敬禮的麵孔交織在了一起。
那些麵孔的主人,都曾響亮地喊過他“校長”。而他們的聲音,似乎此刻都還在總裁的耳畔迴響著。
可如今,喊出這聲“校長!”的聲音,有多少已經永遠的沉寂下去了?
在淞滬戰場的血肉磨坊裏,總裁所器重的學生整營整連的被打光、他們高呼著“黃埔精神”與陣地共存亡了。
在徐州前線,那些從雨花台、從紫金山一路打出來的學生們,最終埋骨他鄉。
在昆侖關下,前赴後繼衝鋒的團長、營長們。
在第一次遠征緬甸那遮天蔽日的叢林裏,再也沒能走出來的身影……郝夢林、戴安嵐、王甲苯、賴傳廂……這些名字,每一個都曾是他親自點名、訓話、寄予厚望的好學生啊!
他們當中,有的出身名門,有的來自寒微,卻都在“革命”與“救國”的召喚下聚集於青天白日旗下。
他曾親手為他們頒發畢業證書,勉勵他們“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他曾看著他們滿懷理想,奔赴四方。而如今,他們大多已血染華夏,魂斷疆場。
正是他們的犧牲,鑄就了“黃埔”二字的赫赫威名,卻也成了總裁內心深處一道無法示人、時時作痛的沉重傷疤。
此刻,總裁看著即將踏上一條同樣兇險征途的顧家生,那些原本已逝去的麵孔彷彿又在無聲地注視著他。
驕傲嗎?他當然驕傲!
眼前這位英氣勃發的將領,是他黃埔係中最為耀目的星辰之一,代表著這支由他親手締造的武力最鼎盛的力量與未來。
可正因如此,那隨之而來的不捨與痛惜,才格外的深沉。
這份情感是如此的沉重,總裁明明知道那條路通往的是何等兇險的異域叢林,也知道日軍是怎樣的兇頑,更知道盟友的心思是何等的莫測,可自己卻依然要親手將這些學生們,連同他們麾下成千上萬個同樣年輕的生命,一起送上那前途未卜的戰場。
值此民族存亡之秋,這份“不得不為”的清醒,比任何情緒都更加折磨人。總裁比任何人都清楚代價是什麽。那些已經長眠的學生,都還曆曆在目。
可總裁更清楚,若無人赴死,便無人求生。有些犧牲,縱使自己心如刀絞,也必須被視為必要之代價。
這是坐在他這個位置上,必須承受也無人可以分擔的殘酷。
作為校長,他是多麽希望自己的學生都能平安歸來,成就功業,光耀門楣。可作為最高領袖,他卻隻能壓下所有不捨,將最鋒利的刀送往最需要見血的地方,哪怕那意味著又一次可能的永別。
總裁看著顧家生,彷彿看到了那一長串前赴後繼的背影:送走他們,見證犧牲,然後再送走下一批……
他要顧家生明白,此去不僅是執行軍令,更是接過一份染著無數黃埔前輩鮮血的……傳承。
“振國,你可知……你們每一個人出去,代表的都不隻是自己。在你身後,站著黃埔,站著無數已經為國捐軀的同窗、學長。我……不僅是將戰局托付於你,更是將他們的未竟之誌,他們的赫赫英名,一並托付於你了。你……要扛得起這份重量。”
總裁的這番話,不再是單純的勉勵或命令,而是作為黃埔校長,在祭奠過無數學生之後,對即將出征的又一個學生,最深沉的囑托與告白。
“我要你勝利,更要你……活著迴來。當初光亭和衍功他們第一次去,我就……哎。”
總裁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他那眉宇間一閃而過的痛惜與黯然,卻比任何嚴厲的命令都更讓顧家生感到肩頭的責任之重大。
“學生……謹記校長囑托!”
臨告別之時,總裁沒有起身,隻是深深地看著他。
顧家生啪的一聲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近乎完美。隨後轉身,邁步,走入門外的夜色之中。
顧家生的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這“老頭子”越是這般不言不語,他胸口就越是揪得難受。
顧家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的那道目光。那裏麵有灼熱的期望,有無言的囑托,還有一絲屬於這個時代的蒼涼。
得人恩果千年記。這恩情……得還!
“老頭子啊老頭子……這泱泱華夏……乖!咱們就別再惦記了。那一邊,咱們是真弄不過!但你等著……”
他一步步的遠離,走向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老子就是豁出去這條命去,去南邊……君不負卿,卿不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