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摔在跳板上的聲音沉悶而突兀,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麵。
碼頭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萬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文明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廢物!”他猛地衝向跳板,一把推開那個摔倒的漢子,“快!快檢查箱子!”
幾個手下慌忙圍上去,手忙腳亂地檢查木箱。
箱角摔裂了一道縫,但萬幸的是沒有散開。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碼頭入口處再次傳來汽車引擎聲。
這次不是巡邏隊,而是兩輛黑色轎車,車頭插著日本膏藥旗,直接開到了碼頭裝卸區。
石雲天和王小虎同時繃緊了身子。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四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壯漢,他們動作敏捷地站定位置,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
然後,副駕駛門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和服的中年男人下了車。
他大約四十歲出頭,身形清瘦,麵色蒼白得有些不自然,但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光澤。
“今…今井顧問!”李萬財連滾帶爬地迎上去,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麵,“您怎麼親自來了?”
被稱作今井顧問的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碼頭,掃過那口摔裂的木箱,掃過李萬財慘白的臉,最後落在遠處茶棚的方向。
石雲天立刻低下頭,端起粗茶碗裝作喝茶。
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那麼一瞬。
“李桑,”今井開口了,他的中文流利,幾乎沒有口音,但語調裡有一種特殊的、慢條斯理的冰冷,“我聽說,今晚的貨物出了點問題?”
“沒…沒有!”李萬財的聲音都在發抖,“就是搬運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箱子完好,完好!”
今井慢慢走到木箱旁,蹲下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那道裂縫。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像在檢查貨物,倒像是在撫摸什麼藝術品。
“這道裂縫,”他輕聲說,“如果裡麵裝的是普通貨物,自然無妨,但如果……”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抬起頭,看向李萬財。
李萬財的額頭已經滲出豆大的汗珠。
“今井顧問放心!”他幾乎要跪下了,“裡麵的東西絕對安全!我用人頭擔保!”
“人頭?”今井站起身,掏出一塊白手帕,仔細擦拭著剛才摸過裂縫的手指,“李桑的人頭,值幾個錢?”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卻讓李萬財渾身一顫。
就在這時,碼頭入口處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石雲天抬眼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是紀恒。
那個在懷瑾居見過的少年,此刻正小跑著朝這邊趕來。
他換了一身學生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關切。
“乾爹!”紀恒跑到今井身邊,喘著氣,“我聽下人說您來碼頭了,出什麼事了嗎?”
今井看向紀恒時,臉上那種冰冷的線條柔和了些許。
“沒事,”他伸手摸了摸紀恒的頭,“你怎麼來了?”
“我擔心您。”紀恒乖巧地說,眼睛卻偷偷瞟向那口木箱,眼神裡閃過一絲好奇。
石雲天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這個紀恒,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麼單純。
“李桑,”今井重新轉向李萬財,聲音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穩,“這批貨,是‘山那邊’點名要的,你應該知道,如果出了任何差錯,‘山那邊’會怎麼處理。”
“知道!知道!”李萬財連連點頭,“今井顧問放心,今晚一定準時發船,絕對不會耽誤‘山那邊’的大事!”
“山那邊?”石雲天心中一動。
這個稱呼很隱晦,但在這個語境裡,很可能指的是國民黨方麵,或者某個盤踞在山區的勢力。
也就是說,這批黃金,是要通過李萬財和今井這條線,運給抗日的另一方勢力?
不對。
如果真是這樣,今井作為日軍顧問,為什麼要幫國民黨運黃金?
除非……
石雲天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除非這批黃金,本身就是國民黨方麵某些高層人物的私產,現在要趁著戰亂轉移出去。
而李萬財和今井,是在做一筆兩頭通吃的買賣。
今井似乎對李萬財的表態還算滿意。
他點點頭,又看向那口木箱:“開箱,我要驗貨。”
“這……”李萬財麵露難色,“今井顧問,這裡人多眼雜……”
“開。”今井隻說了一個字。
他的聲音不大,但李萬財不敢再有絲毫猶豫,立刻示意手下開箱。
木箱的鎖被撬開,蓋子掀起的瞬間,即使是隔著幾十米遠的石雲天和王小虎,也能看見裡麵反射出的、在汽燈光線下耀眼的金光。
整箱的金條,碼放得整整齊齊。
碼頭上的苦力和閒雜人等都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今井走上前,隨手拿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放大鏡,仔細檢查金條上的印記。
“成色不錯,”他淡淡地說,“重量呢?”
“每根十兩,總共一百根,一千兩黃金,分毫不差!”李萬財連忙說。
一千兩黃金。
石雲天在心裡快速換算,按照這個時代的金價,這箱黃金的價值,足夠裝備一個團,或者支撐一個小型根據地一年的開銷。
“封箱吧。”今井把金條放回去,“記住,這箱貨如果安全送到,‘山那邊’會付三成傭金,如果出了任何問題……”
他沒有說下去,但李萬財已經明白了。
“絕對安全!絕對!”
今井不再多言,轉身朝轎車走去。
紀恒跟在他身後,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目光恰好再次與茶棚裡的石雲天對上。
這一次,紀恒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在飯館裡的那種世故圓滑,反而透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有好奇,有探究…
轎車駛離碼頭,李萬財這才長長鬆了口氣,一邊擦汗一邊指揮手下重新封箱、裝船。
“雲天哥,”王小虎壓低聲音,“那個今井顧問,看起來比藤田還嚇人。”
石雲天點點頭。
藤田是軍人,行事有軍人的邏輯和方式。
但這個今井不同,他更像一條毒蛇,冷靜、狡猾,每一句話都藏著刀。
而且,他顯然在日軍內部有特殊的地位和權力,否則不可能在藤田的轄區裡,公然插手黃金走私這種事。
“還有那個紀恒,”王小虎撇撇嘴,“一口一個乾爹,叫得真順口。”
茶棚外,碼頭上汽燈的光暈在江風中搖晃。
貨船已經準備起航,李萬財站在船頭,不停地看著懷表。
石雲天知道,他們必須做出決定了。
是現在就動手,想辦法截下這批黃金?
還是按兵不動,先摸清這條走私線的全部脈絡?
又或者,把情報送回去,讓上級定奪?
每一種選擇,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和機遇。
夜色漸深,江麵上起了霧。
石雲天看著那艘即將消失在霧中的貨船,忽然想起了張錦亮曾經說過的話——
“你的本事,不該隻用在給我端茶送水上。”
“外麵有更廣闊的天地,有更需要你的戰場。”
是啊。
眼前的這片戰場,比任何地方都更需要智慧和膽識。
石雲天端起已經涼透的粗茶,一飲而儘。
然後他站起身,對王小虎說:“走。”
“去哪?”
“回營地。”石雲天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這筆生意,咱們得好好跟營長彙報彙報。”
“然後呢?”
“然後?”石雲天望向霧靄沉沉的江麵,嘴角揚起一絲銳利的笑意,“然後看看能不能把這箱黃金,變成咱們送給根據地的新年賀禮。”
兩人悄悄離開茶棚,身影很快消失在碼頭的夜色和迷霧中。
而在他們身後,那艘載著千兩黃金的貨船,正緩緩駛向江心,駛向一個未知的、充滿變數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