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營地的路上,石雲天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箱黃金和今井顧問冰冷的臉。
快到城門時,他纔想起一件要緊事,夜已深,城門早關了。
“壞了,”王小虎也反應過來,“雲天哥,咱們怎麼出去?”
兩人躲在離城門不遠的一處破屋後,看著城樓上晃動的燈籠和哨兵的身影。
石雲天眉頭緊皺。
翻城牆不是不行,但帶著王小虎,風險太大。
況且他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
正想著,城門洞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陳班長,這大半夜的,您還親自巡城?”
“少廢話,皇軍剛下了命令,這幾天夜裡都得加雙崗,出了岔子誰也擔不起。”
石雲天透過破窗縫隙看去,隻見一個穿著偽軍班長製服的中年男人正從城樓台階上走下來。
他約莫三十五六歲,臉色蠟黃,眼袋很重,走路時微微弓著背,一副被生活壓垮的模樣。
這人就是陳楚成,今晚城門值班的班長。
“陳班長,聽說碼頭那邊今晚有動靜?”一個年輕的偽軍湊過來遞煙。
陳楚成接過煙,湊到燈籠下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冷夜裡凝成白霧。
“不該問的彆問。”他聲音沙啞,“乾好咱們的活兒就行。”
“是是是……”
陳楚成抽著煙,在城門洞裡踱了幾步,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石雲天他們藏身的破屋方向。
石雲天心裡忽然一動。
他想起之前地下交通員老餘提過一嘴,說德清縣城門有個姓陳的偽軍班長,原先是北邊嶴口村的民兵,隊伍被打散後走投無路才當了偽軍,這人心裡還有良心,好幾次對進出城的老百姓睜隻眼閉隻眼。
“難道就是他?”石雲天暗自思忖。
機會稍縱即逝。
石雲天深吸一口氣,對王小虎低聲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試試。”
“雲天哥,太危險了!”
“沒事,我有分寸。”
石雲天從藏身處走出來,故意弄出些響動,然後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誰?!”陳楚成立刻警覺,手按在槍套上。
幾個偽軍也端起槍圍了過來。
“老總,是我……”石雲天舉起雙手,臉上堆起那種鄉下少年特有的憨厚和惶恐,“我是白天進城賣山貨的,家裡爹孃病重,在城裡抓藥耽擱了時辰,求老總行行好,放我出城吧……”
燈籠的光照在石雲天臉上。
陳楚成盯著他看了幾秒,眉頭皺起:“白天?我好像沒見過你。”
“下午進的城,走的是東門。”石雲天連忙說,“老總您當時在查一個挑柴的老漢,還提醒他柴捆裡彆藏東西……”
陳楚成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確實記得下午東門有個挑柴的老漢,那是他同村的一個遠房親戚,他故意放水讓老漢過了。
“你怎麼知道?”陳楚成的聲音壓低了些。
“我當時就在後麵排隊,看得真切。”石雲天壓低聲音,“老總您心善,那老漢過去的時候,還偷偷塞給您兩個烤紅薯……”
陳楚成的手從槍套上鬆開了。
這事隻有他和那老漢知道。
“你……”陳楚成欲言又止,目光在石雲天臉上逡巡,“你到底是什麼人?”
石雲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錢孔裡穿著紅繩,是北方民間常見的護身符樣式。
“我爹說,要是遇到難處,就把這個給能看懂的人看。”石雲天將銅錢遞過去,“他說,這世上總還有人記得自己是中國人。”
陳楚成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過銅錢,借著燈籠光仔細看。
銅錢背麵,用極細的刀刻著三個小字——不降心。
那是他當年在民兵隊時,隊長教大家刻的。
隊長說,就算有一天隊伍打散了,人落難了,隻要這枚銅錢還在,心裡那口氣就不能降。
他那枚早在逃亡路上丟了。
沒想到,今夜會在這個少年手裡看到同樣的東西。
陳楚成沉默了許久。
夜風穿過城門洞,吹得燈籠搖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旁邊的偽軍等得不耐煩:“班長,這小子鬼鬼祟祟的,要不先抓起來?”
“抓什麼抓!”陳楚成忽然發火,“一個半大孩子,家裡有病人,耽擱了時辰而已!都滾回崗位上去!”
幾個偽軍麵麵相覷,悻悻地散開了。
陳楚成將銅錢塞回石雲天手裡,聲音壓得極低:“西門那邊今晚是我的人值班,你們從那兒走,出去後往北三裡,有個土地廟,廟後牆根第三塊磚是活的,裡麵有城裡的訊息,三天一換。”
石雲天心頭一震。
這是……主動提供情報渠道?
“為什麼幫我?”石雲天忍不住問。
陳楚成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偽軍製服:“穿著這身皮,不代表心也是黑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碼頭那箱黃金的事,我已經報上去了,你們要是想動手,最好快,明天一早,日本人要加派巡邏艇沿江搜查,那船走不快,今夜是最後的機會。”
說完,他轉過身,衝著城樓上喊:“開西門!我親戚家孩子要出城!”
城門緩緩開啟一道縫。
石雲天深深看了陳楚成一眼,將銅錢仔細收好,轉身沒入黑暗。
幾分鐘後,王小虎也從藏身處溜出來,兩人在西門外彙合,朝著北邊土地廟的方向疾行。
夜色濃重,石雲天回頭看了一眼德清縣城黑黢黢的輪廓。
城樓上,陳楚成還站在那裡抽煙,一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像極了亂世中未曾完全熄滅的良心。
“雲天哥,那人真是咱們的人?”王小虎小聲問。
“現在還不是。”石雲天收回目光,“但以後,也許是了。”
兩人加快腳步。
陳楚成提供的訊息太重要了,今夜是攔截黃金的最後機會。
而此刻,那艘載著千兩黃金的貨船,正在夜色籠罩的江麵上,朝著未知的命運緩緩駛去,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