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
石井四郎摘下眼鏡,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緒。
“石君,”他重新開口,“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石雲天沒說話。
“不是你會的那些技術,那些東西,隻要給時間,帝國的科學家也能做出來。”石井四郎說,“我欣賞的是你的思維方式。你看問題的角度,你解決問題的路徑,都……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他身體前傾,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就像你剛才說的,你造東西是為了‘讓同誌們活下來’但你知道大多數人在那種情況下會怎麼想嗎?他們會想‘怎麼多殺幾個敵人’,或者‘怎麼保住自己的命’,而你,你想的是‘改變條件’,改變夜戰的條件,改變通訊的條件,改變武器裝備的條件。”
“這是一種……超越性的思維。”石井四郎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它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十五歲的中國少年身上,除非……”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石雲天:“除非你見過更高階的文明,或者,你根本就是從那裡來的。”
石雲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石井四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透著一股洞察一切的自信,“你不說也沒關係,我會弄清楚的,用科學的方法。”
“聽說過腦電圖嗎?”石井四郎突然提起,“德國人在1924年就記錄了人類的腦電波,不同的思維活動,會產生不同的波形,恐懼、憤怒、平靜、思考……都有對應的模式。”
“我在想,”石井四郎輕聲說,“如果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大腦,它的腦電波會是什麼樣子?當它思考‘紅外探測器’或者‘無線電跳頻’這些概念時,產生的波形會和普通人思考‘吃飯’‘睡覺’一樣嗎?”
石雲天的手心開始冒汗。
“我會記錄下你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反應。”石井四郎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耳朵,“在藥物作用下,在催眠狀態下,在極端環境裡……直到我找到那個‘異常’的源頭。”
“然後呢?”石雲天強迫自己保持平靜。
“然後?”石井四郎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冰冷而狂熱,“然後帝國的科學家會複現它,應用它。想象一下,如果我們能掌握穿越時間的秘密,哪怕隻是思想的穿越……我們可以提前知道敵人的部署,可以獲取未來的技術,可以……”
他深吸一口氣:“可以創造一個永遠勝利的帝國。”
石雲天終於明白了。
藤田要的是他的命,是消除威脅。
但石井四郎更想要的,是他的“機製”,那個讓他從未來,穿越到抗戰裡一個少年的神秘機製。
他要的不是現在的技術,是通往未來技術寶庫的鑰匙。
“你瘋了。”石雲天說。
“不,我很清醒。”石井四郎站起身,走到門口,“三天時間,石君,好好考慮一下。”
他拉開門,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離開,門輕輕關上。
-與此同時,天目山燕子洞營地。
王小虎被救回來已經一天了。
他身上的傷不重,大多是皮肉傷。
張錦亮讓他休息,可他根本躺不住。
窩棚裡,張錦亮、周彭、王照強、趙文隆都在,還有夏明川。
王小虎坐在木樁上,眼睛還有些紅,但語氣很急:“爹,營長,俺在牢裡真的見到曹特派員了!他說夏明川是叛徒,搶了他的介紹信和檔案,真的特派員是他,膠卷就在他鞋底!”
王照強皺著眉:“小虎,你慢慢說,說清楚。”
王小虎把曹書昂的話複述了一遍,包括夏明川襲擊交通員、搶走檔案、以及交通員引開敵人後生死不明。
窩棚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夏明川。
夏明川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過了幾秒鐘,他忽然往前一步,走到煤油燈的光圈下。
他臉上竟已掛滿了淚水,眼鏡片後一片模糊。
“曹書昂同誌……”他聲音哽咽,帶著巨大的悲痛和“恍然”,“原來……原來曹書昂同誌還活著!我以為……我以為他早就為革命犧牲了!”
他一把摘下眼鏡,用袖子用力擦著臉,聲音斷斷續續:“那天……我們遭遇伏擊,曹書昂同誌為了掩護我,主動引開敵人……我看著他中彈倒下……我以為他……我懷著巨大的悲痛,帶著他未完成的任務,繼續尋找隊伍……沒想到,沒想到他竟被鬼子抓了,還受了這麼多苦!”
他轉向王小虎,淚眼婆娑:“小虎同誌,謝謝你!謝謝你帶回曹書昂同誌的訊息!他是我最好的戰友,最好的同誌啊!”說著,竟要上前握住王小虎的手。
王小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站起來怒道:“你放屁!曹特派員明明說你是叛徒!你搶了他的東西!”
“小虎同誌!”夏明川痛心疾首,“我理解你的心情,你被鬼子關了幾天,聽了些話,心裡有疑慮,這很正常,但曹書昂同誌在敵人手裡,他會不會是受了刑,被迫說了些違心的話?或者……是鬼子故意挑撥離間?我們革命同誌,最寶貴的就是信任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淚灑當場,配上那副文弱書生的模樣,極具感染力。
王照強和周彭對視一眼,都有些動搖。
確實,鬼子陰險狡詐,用被俘人員做文章、離間隊伍,是慣用伎倆。
趙文隆沒說話,隻是盯著夏明川擦淚的動作,眉頭微鎖。
張錦亮始終沉默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夏特派員,”張錦亮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曹書昂同誌說,交通員當時引開敵人,可能還活著,關於這位交通員,你知道多少?”
夏明川立刻答道:“知道!是一位很機警的年輕女同誌,姓蘇,叫蘇晚晴,她身手很好,對黨忠誠,當時就是她捨命引開追兵,我才得以脫身。”
他臉上露出追憶和感激:“沒想到……她可能也還活著?這真是……太好了!”
李妞和宋春琳站在窩棚門口,聽到“年輕女同誌”“姓蘇”“身手好”,兩人同時一愣。
李妞忍不住脫口而出:“營長!我們之前在喬村,遇到過一個受傷的女同誌!手腕有槍傷,說是迷路撞上鬼子打的!她會不會……”
宋春琳也連連點頭:“對對,她當時很警惕,還問我們是不是采藥的。”
夏明川“驚訝”地看向她們:“你們遇到過?她在哪裡?快帶我去!蘇晚晴同誌身上帶著非常重要的情報,必須儘快找到她!”
張錦亮當機立斷:“周彭,你帶幾個人,跟夏特派員、李妞、春琳去一趟喬村,王照強,加強營地警戒,趙文隆,你派兩個熟悉地形的兄弟,遠遠跟著,以防萬一。”
“是!”
眾人立刻行動。
夏明川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中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光。
喬村,那戶農家小院。
院門虛掩著。
李妞帶路,周彭帶著三個戰士,夏明川緊跟其後。
“就是這家。”李妞指著院子。
周彭示意戰士警戒,自己上前敲門:“老鄉?在家嗎?”
無人應答。
周彭輕輕推開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晾衣繩上那件帶血汙的灰布褂子不見了。
正屋的門開著。
周彭走進去,李妞和宋春琳也跟了進去。
屋裡收拾過,但炕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沒人睡過。
隻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草藥味和……隱約的血腥氣。
“人呢?”李妞愣住了,“前幾天還在這兒的……”
夏明川也走進來,一臉“焦急”地四處檢視:“晚晴同誌?蘇晚晴同誌?你在嗎?”
沒有任何回應。
周彭蹲下身,摸了摸炕沿,又檢查了地麵。
他在牆角發現了一點暗褐色的痕跡,是血跡,已經乾了。
“走了。”周彭站起身,臉色凝重,“而且走得匆忙,但刻意收拾過,不想留下痕跡。”
夏明川扼腕歎息:“怎麼會……好不容易有了線索!她傷得那麼重,能去哪兒?會不會……又被鬼子發現了?”
他的擔憂聽起來合情合理。
但李妞和宋春琳心裡卻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她們對視一眼,都想起了那個女同誌清醒時,那雙清澈卻充滿警惕的眼睛。
她不相信她們。
而現在,她消失了,就像從未出現過。
隻有那點乾涸的血跡,證明這裡曾有一個死裡逃生、卻又不得不再次隱匿於黑暗的戰士。
山風吹過空蕩蕩的院子,捲起幾片枯葉。
蘇晚晴,這個真假特派員漩渦中可能的關鍵證人,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在激起些許漣漪後,悄無聲息地沉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