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喬村返回燕子洞的路上,山霧漸濃。
夏明川走在隊伍中間,腳步沉穩,眼鏡片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周彭在前方開路,三個戰士呈品字形護衛,李妞和宋春琳跟在最後,兩人不時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周副連長,”夏明川忽然開口,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縹緲,“你覺得蘇晚晴同誌會去哪裡?”
周彭頭也不回:“不好說,如果她傷得不重,可能會去其他聯絡點;如果傷重……”
他頓了頓:“這山裡野獸多,鬼子巡邏隊也常出沒。”
“是啊。”夏明川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憂心”,“她身上帶著重要情報,萬一落到鬼子手裡,或者……被山裡的某些人碰上……”
他沒說“某些人”是誰,但話裡的暗示像針一樣紮進空氣。
李妞忍不住開口:“夏特派員,您是說……”
“我隻是擔心。”夏明川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敵後鬥爭複雜,有時候,表麵看起來是自己人的,未必就真是一路人。”
這話說得含糊,卻讓所有人都心頭一緊。
宋春琳想起石雲天常說的話——“越是在自己人中間,越要睜大眼睛。”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到十米。
山路一側是陡坡,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穀。
周彭放慢腳步,示意大家小心。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撕裂了濃霧的寂靜。
槍聲很近,就在隊伍中間。
“臥倒!”周彭大吼,所有人瞬間趴倒在地。
李妞抬起頭,透過霧氣,她看見夏明川捂著左肩,踉蹌後退,鮮血從指縫間湧出。
他的眼鏡掉在地上,鏡片碎裂。
“特派員!”一個戰士驚呼。
“有……有埋伏……”夏明川的聲音顫抖,臉上血色儘失,“快……快隱蔽……”
周彭迅速掃視四周。
濃霧彌漫,根本看不清開槍的人在哪裡。
他打了個手勢,三個戰士立刻散開,尋找掩體。
李妞趴在地上,心跳如鼓。她離夏明川不遠,剛才那一瞬間,她似乎看見……
不,不可能。
一定是看錯了。
“妞妞姐……”宋春琳爬到她身邊,聲音發抖,“我剛纔好像看見……槍口是朝……”
“彆說話。”李妞捂住她的嘴,手心冰涼。
周彭貓著腰挪到夏明川身邊,檢查傷口。
子彈從肩胛骨下方穿入,沒打中要害,但出血量不小。
“必須馬上止血。”周彭撕開自己的衣服下擺,準備包紮。
“不……不用管我……”夏明川“虛弱”地搖頭,嘴唇發白,“快……快抓人……開槍的人……跑不遠……”
他忽然抓住周彭的手臂,手指用力到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卻讓周圍的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周副連長……我看見了……開槍的是……是趙文隆手下的一個人……老虎嶺的……”
周彭瞳孔一縮。
“你確定?”
“千真萬確……”夏明川“痛苦”地閉上眼睛,“霧雖然大……但我看見了他的臉……那個臉上有疤的……叫……叫劉老三……”
三個戰士麵麵相覷。
劉老三確實是老虎嶺的兄弟,跟著趙文隆投奔過來的,臉上有道刀疤,很顯眼。
“他為什麼……”一個戰士脫口而出。
“還能為什麼……”夏明川苦笑,鮮血染紅了半邊衣服,“老虎嶺的人……本來就是收編的……成分複雜……說不定……早就被鬼子收買了……”
邏輯嚴絲合縫。
趙文隆帶著三十多人投奔,雖然救了急,但確實來曆不明。
隊伍裡早有議論,說這些原國軍散兵不可全信。
如今夏明川遇襲,指認老虎嶺的人,一切似乎都“合理”了。
“先回營地。”周彭當機立斷,背起夏明川,“這事必須馬上報告營長。”
一行人匆匆返回。
燕子洞營地已經進入警戒狀態。
槍聲傳得很遠,張錦亮帶著王照強等人守在洞口,看見周彭背著負傷的夏明川回來,臉色驟變。
“怎麼回事?”
窩棚裡,煤油燈被挑亮。
夏明川躺在簡易擔架上,軍醫正在處理傷口。
他臉色蒼白,但神誌清醒,一字一句地“彙報”了遇襲經過。
“……霧很大……但開槍的人離我很近……我看清了,是劉老三。”他看向張錦亮,眼中滿是“痛心”和“後怕”,“營長……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影響團結……但事實就是事實……老虎嶺的人裡……恐怕混進了奸細……”
張錦亮沉默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王照強忍不住開口:“劉老三?那小子平時挺老實……”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夏明川歎息,“也許……他就是鬼子安插的釘子,專門等著機會……除掉上級派來的乾部……”
這話狠毒。
如果夏明川真是特派員,那麼刺殺他,就是破壞上級領導,就是叛變。
趙文隆被叫來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等他聽完周彭的敘述,臉色一下子鐵青。
“不可能!”這個獨眼漢子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失態,“劉老三跟我七年!從淞滬打到南京,再從南京逃進山裡!他全家都被鬼子殺了!他怎麼可能……”
“趙同誌,”夏明川虛弱地開口,“我也希望是誤會……但我的眼睛不會騙我……那一槍,就是要我的命啊……”
他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混著肩上的血跡,顯得格外淒慘悲壯。
“我千裡迢迢來找隊伍……沒想到……差點死在自己人手裡……”
窩棚裡鴉雀無聲。
趙文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身後的幾個老虎嶺兄弟麵麵相覷,有人憤怒,有人茫然,更多的人是恐懼,如果劉老三真是奸細,那他們所有人都會被懷疑。
信任的裂痕,在這一刻被夏明川用一顆子彈,狠狠地撕開了。
張錦亮終於站起身。
“周彭,帶人控製劉老三。趙文隆,你和老虎嶺的兄弟暫時留在營地西區,沒有命令不得走動。”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事情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要妄下結論。”
“營長!”趙文隆急了。
“執行命令。”
“……是。”
人群散去。
窩棚裡隻剩下張錦亮、王照強,和躺在擔架上的夏明川。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夏明川“虛弱”地睜開眼睛,看向張錦亮:“營長……給您添麻煩了……”
“你好好養傷。”張錦亮說,語氣聽不出情緒。
他轉身走出窩棚。
門外,夜色深沉,山風呼嘯。
張錦亮獨自站在夜色中,山風吹動他破舊的軍裝。
窩棚裡,夏明川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肩上的傷口很疼,但值得。
這一槍,不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還把禍水引向了老虎嶺,那些外來者,本來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接下來,隻要那個蘇晚晴永遠消失,或者“恰好”被發現時已經是一具屍體,那麼曹書昂的話就死無對證。
而他,夏明川,將是唯一的、受了傷的、差點為革命犧牲的“真特派員”。
煤油燈下,他閉上眼睛,開始思考下一個步驟。
營地西區隱隱傳來爭吵聲,那是老虎嶺的兄弟在質問,在辯解。
分裂的種子已經種下。
現在,隻需要澆點水,施點肥,讓它好好生長。
夜色濃稠如墨。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那個名叫蘇晚晴的女交通員,正靠在一處隱秘的山洞裡,用牙齒撕開最後的繃帶,重新包紮手腕上的槍傷。
她聽見了遠處的槍聲,也聽見了隨風飄來的、模糊的爭吵。
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她知道,有人要她死。
她也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份縫在內衣夾層裡、用密寫藥水寫就的,關於一個叛徒真麵目的絕密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