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嶺的營地隱蔽在山坳深處,幾間用樹枝和油布搭成的窩棚,便是這支江抗遊擊支隊的全部家當。
當石雲天五人跟著張錦亮走進營地時,留守的二十幾個戰士紛紛圍了上來。
他們大多很年輕,最小的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眼神裡既有好奇,也有警惕。
“營長,這幾位是……”一個背著土槍的小戰士問道。
張錦亮——如今已是張營長。
他清了清嗓子:“同誌們,這幾位是從北方一路找來的戰友,石雲天、王小虎、李妞、宋春琳,還有馬小健同誌。”
話音剛落,人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石雲天?是那個……”
“炸七三一、在上海灘哄得滿城風雨的石雲天?”
“不是說他們已經殉國了嗎?”
一個臉上有疤的老兵擠上前,仔細打量著石雲天:“之前聽聞上海那邊訊息,說汪精衛被刺殺了,鬼子正滿世界追殺什麼‘行俠三劍客’,保準是你們乾的吧?”
石雲天還沒回答,王小虎挺起胸膛:“是俺們乾的!那個漢奸頭子,早就該死了!”
營地頓時炸開了鍋。
這些在深山老林裡打遊擊的戰士,很少能聽到外麵如此轟動的訊息。
一時間,眾人七嘴八舌地追問細節,王小虎和李妞你一言我一語,講得眉飛色舞。
石雲天卻注意到,張錦亮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等眾人問得差不多了,張錦亮揮揮手:“好了,先讓同誌們休息,老周,安排一下住處。”
被稱為“老周”的正是周彭,當年石家村八路軍連隊的一排長,如今也是副連長。
四年過去,他瘦了許多,臉頰凹陷,但眼神依舊銳利。
“雲天,小虎,跟我來。”周彭領著他們往營地深處走。
路上,石雲天輕聲問道:“周排長,其他人……都還好嗎?”
周彭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高副連長還在,現在是營長了,王照強同誌,就是小虎他爹,也從班長升任排長了。”
“那林排長和徐排長呢?”王小虎問。
周彭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林同誌犧牲在過長江的時候,船被鬼子炮艇打中了,徐春生……去年春天,在反‘清鄉’戰鬥中,為了掩護鄉親轉移,拉響手榴彈和鬼子同歸於儘了。”
王小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於大叔呢?”石雲天想起那個教他們埋地雷的“地雷大王”於洪振。
“老於啊,”周彭的聲音裡難得有了一絲溫度,“當初南下時,他被上級調去蘇中根據地培訓工兵,後來就留在那邊了。
聽說現在已經是工兵營長了。”
說話間,他們來到營地東側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
這裡搭著三個窩棚,雖然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條件有限,你們將就一下。”周彭說,“兩個人一個棚子,小健同誌,你跟我住一起。”
分配完畢,周彭正要離開,石雲天叫住了他:“周叔,我想去看看……我孃的墳。”
周彭看向張錦亮,張錦亮點點頭:“我陪你去。”
墳地在營地西南方向半裡地的一個小山坡上。
那裡葬著這支隊伍幾年來犧牲的十七位同誌。
馬秀榮的墳在最邊上,麵向太湖的方向。
墳頭已經長出了青草,一塊簡陋的木牌上,用刀刻著幾個字:“馬秀榮同誌之墓”。
石雲天在墳前跪了下來。
王小虎、李妞、宋春琳和馬小健站在一旁,默默摘下帽子。
張錦亮點燃三根用樹枝削成的香,插在墳前:“秀榮嫂子,雲天回來了,你看見了嗎?”
風從太湖方向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石雲天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四年前的畫麵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娘在油燈下縫補衣服的樣子,娘笑著往他碗裡夾菜的樣子……
“娘,”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隻有風吹過墳頭青草的沙沙聲。
王小虎的哭聲打破了寂靜,這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李妞和宋春琳也泣不成聲。
石雲天沒有哭,他的眼淚在昨晚已經流乾了,也許吧…
雖說是這樣,但那隻是太難過了,無法形容的那種。
然而,還是有一滴眼淚滑落,從上而下快違掉落,掉在墳土上綻開水花,發出“嘀噠”聲。
他隻是跪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塊木牌,彷彿要將上麵的每一個筆畫刻進心裡。
不知過了多久,張錦亮扶起他:“雲天,走吧,你娘如果知道你這麼難過,她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的。”
下山時,石雲天注意到山路兩旁開滿了藍色的小花。
張錦亮告訴他,這叫羽扇豆,江南的山裡很常見,每年秋天都會開。
“你娘最喜歡這種花。”張錦亮說,“她說藍色看著乾淨,像北方的天。”
那天晚上,營地舉行了簡單的歡迎會。
戰士們把節省下來的乾糧拿出來,煮了一鍋野菜粥。
沒有酒,就以水代酒,歡迎新同誌的加入。
石雲天喝下了那碗水,也喝下了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夜深了,大多數人都已睡去。
石雲天卻毫無睡意,他悄悄起身,來到營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懷裡,那支在石家村時自己削製的竹笛,已經四年沒有碰過了。
他拿出笛子,指尖摩挲著笛身上粗糙的刻痕。
那是當年王小虎惡作劇刻上去的,歪歪扭扭地寫著“石雲天”三個字。
笛子湊到唇邊。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四年了,他幾乎忘了怎麼吹笛子。
但手指有自己的記憶。
一段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不是這個時代的任何曲子,而是穿越前那個世界裡,一首名叫《海底》的歌。
來不及,來不及,你曾笑著哭泣……
來不及,來不及,也要唱給聽……秋風起雪花輕……
笛聲很輕,在夜風中飄散。
調子憂傷,卻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
王小虎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來了,坐在他身邊:“雲天哥,這曲子……俺從來沒聽過。”
“是一個很遠的地方的歌。”石雲天放下笛子。
“好聽。”王小虎說,“就是……聽著有點難受。”
兩人沉默地坐著。月光灑在山林間,給萬物鍍上一層銀白。
“雲天哥,”王小虎忽然說,“俺爹告訴俺,現在隊伍裡,很多人都是從不同地方聚起來的,有的老家在蘇北,有的在皖南,有的甚至從廣東一路打過來,大家都沒有家了。”
家?
石雲天看著他。
“但俺爹說,”王小虎的聲音很認真,“國就是俺們的家,隊就是俺們的親人,雖然你娘不在了,但你還有俺們,還有連長,有叔,有這麼多同誌……俺們不是沒家的人。”
石雲天的心震動了一下。
是啊,四年跋涉,他一直在尋找那個具體的“家”,有爹孃在的、石家村那個小小的院子。
可那個家,早在四年前鬼子進村時,就已經不存在了。
真正的家,從來不是某個固定的地方,而是那些願意為你赴死、你也願意為之戰鬥的人。
國就是家,隊就是親人。
這個道理,他其實早就明白,隻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刻進骨子裡。
笛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吹的是另一段旋律,那首更早記憶裡的《魯冰花》。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笛聲婉轉,在山穀間回蕩。
曲子響起時,不斷有回憶閃回——
“雲天,你回來了。”
“雲天,快起來了,早飯都準備好了。”
“雲天,你怎麼樣?疼不疼?”
……
每一次回憶都紮在他的心上。
營地裡有幾個戰士也被驚醒了,但他們沒有出聲,隻是靜靜地聽著。
馬小健站在窩棚門口,手按在劍柄上,眼神複雜。
宋春琳靠在李妞肩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張錦亮坐在自己的窩棚裡,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撕裂了夜的寧靜。
笛聲戛然而止。
石雲天和王小虎,以及其他人同時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