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當石雲天的目光穿過暮色,落在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龐上時,這四個字在他心中無聲炸開,掀起驚濤駭浪。
張錦亮站在幾米外,雙手垂在身側,握拳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看起來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不,不是蒼老,是被戰火和歲月淬煉過的堅硬。
眼角刻著深深的紋路,鬢角染上了霜白,但那雙眼睛,那雙石雲天在無數個深夜裡回憶起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隻是此刻,那明亮中翻湧著太多情緒。
震驚、難以置信、狂喜、悲傷……還有一層難以言喻的痛。
張錦亮身後站著七八個人,都是江抗的戰士,此刻全都屏住呼吸,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張……”王小虎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看到了張錦亮眼中的淚水。
不是流下來的那種,而是聚在眼眶裡,在昏暗中閃著光的那種。
李妞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宋春琳已經淚流滿麵。
馬小健站在一旁,手按在青虹劍上,身體卻微微顫抖。
小黑發出一聲嗚咽,它認出了這個人,這個曾經在石家村的院子裡給它喂過骨頭的人。
石雲天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彷彿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連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張錦亮也動了,他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衝到石雲天麵前,雙手重重按住少年的肩膀。
“雲天……”張錦亮的聲音抖得厲害,“真的是你?”
石雲天點頭,想說“是”,卻發不出聲音。
張錦亮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一一掃過王小虎、李妞、宋春琳,最後停在馬小健身上。
這個年輕人他沒見過,但既然和雲天他們在一起,那就是自己人。
“四年……”張錦亮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要咀嚼出其中的所有重量,“整整四年,你們……你們都還活著。”
他終於放開了石雲天,轉向王小虎,用力揉了揉少年的頭發,這個動作和四年前在石家村時一模一樣。
“小虎,長高了。”張錦亮笑著說,眼淚卻在這一刻滑落下來。
王小虎“哇”的一聲哭出來,像個孩子一樣撲進張錦亮懷裡:“連長!俺以為……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李妞和宋春琳也圍了上來,哭成一團。
周圍的江抗戰士們默默看著這一幕,有人彆過臉去擦眼睛。
石雲天靜靜站在一旁,等最初的激動稍稍平複,他才開口:“連長,我們……我們找了你們四年。”
張錦亮放開王小虎,轉身看向石雲天,眼神複雜:“我們知道,國軍那邊傳訊息說你們墜崖殉國,我們……”
他頓了頓:“所有人都以為你們不在了。”
“娘呢?”石雲天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因為緊張而緊繃,“我娘……她還好嗎?”
空氣突然凝固了。
張錦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身後的戰士們也低下頭去。
石雲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雲天,”張錦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你娘她……她在兩年前就走了。”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石雲天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生疼。
“走了?”他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聽不懂它們的含義,“走去哪裡了?”
“江南三年遊擊戰,條件太苦。”張錦亮艱難地說,“你娘一直跟著隊伍,幫傷員包紮,給戰士們縫補衣服,什麼苦活累活都搶著乾,前年冬天,隊伍在太湖邊上被鬼子圍剿,突圍的時候她為了救一個受傷的小戰士,自己中彈……”
張錦亮說不下去了。
石雲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耳邊一陣翁鳴。
四年,他以為隻要找到隊伍,就能見到娘。
他以為那個會在油燈下給他縫補衣服的身影,那個會笑著叫他“雲天”的聲音,還會在那裡等他。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娘不在了。
兩年前就不在了。
他錯過了最後一麵,錯過了整整兩年。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張錦亮深吸一口氣,繼續說,“她說她不後悔跟著隊伍走,隻是遺憾……遺憾沒能等到你回來。”
石雲天閉上眼睛。
眼淚終於衝破堤壩,無聲地滾落下來。
四年跋涉,萬裡征途,他曾在無數個夜晚想象重逢的畫麵,娘會笑著迎上來,會摸著他的頭說“雲天長大了”,會做一桌他最愛吃的菜,會聽他講這一路上的故事。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太湖邊的風,和一個回不來的約定。
王小虎走到石雲天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胳膊:“雲天哥……”
石雲天睜開眼,眼淚還在流。
“娘葬在哪兒?”他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太湖邊上的一個小山坡,麵朝湖水。”張錦亮說,“等局勢穩定些,我帶你去。”
石雲天點頭,沒有再問。
張錦亮轉移話題,看向馬小健:“你是……?”
“馬小健,原大汪村鄭遠光排長麾下的兵。”馬小健說,“後來……後來鄭排長犧牲,我纔跟著雲天他們。”
張錦亮沉默了片刻。
“鄭遠光,”他緩緩說,“是個好同誌啊。”
馬小健閉了閉眼,點頭。
沒有人再說話。
祠堂裡隻剩下油燈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山林裡隱約傳來的風聲。
四年時間,改變的東西太多了。
石雲天看著張錦亮,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連長,如今已是鬢角染霜的中年指揮員。
歲月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痕跡,有些痕跡看得見,有些看不見。
張錦亮示意眾人坐下,幾個戰士搬來木樁和石塊當凳子。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石雲天五人:“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們的傳聞,炸七三一、打殺南京軍官、大哄上海灘……這些都是真的?”
石雲天點頭:“是真的。”
“國軍那邊說你們墜崖殉國……”張錦亮有些疑惑。
“那是我們脫身的計策。”石雲天簡單解釋了在湖北被國軍囚禁、製造假死逃脫的經過。
張錦亮聽完,長長歎了口氣:“這四年,你們經曆的事,比我們這支隊伍經曆的還要多。”
他站起身:“天快黑了,先回營地,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眾人起身,走出祠堂時,石雲天回頭看了一眼那棵係著紅布條的老鬆樹。
四年了,他終於找到了要找到的人,卻也永遠失去了最想見的人。
這就是戰爭,它給你一些,也拿走一些,從不問你是否願意。
夜色完全籠罩了山林。
眾人沿著隱蔽的小路往龍王嶺深處走,張錦亮走在最前麵,石雲天跟在他身後。
“雲天。”張錦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你娘走之前,留了一句話給你。”
石雲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張錦亮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讓我告訴你,不要為她難過,也不要為她報仇,她讓你好好活著,去做你該做的事。”
石雲天腳步頓了頓,然後繼續跟上。
他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回答;有些承諾,隻需記在心裡。
好好活著,去做該做的事,他會的,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