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政委犧牲的訊息傳開後的第七天,潘誌海終於摸清了那支鬼子掃蕩隊的行蹤。
“從縣城出來的,一百五十人,加上偽軍,二百出頭。”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簡易地圖,“後天要從西平坡過,往南邊去掃蕩,帶隊的是個中佐,就是上次那個少佐的上
級。”
方應年的眼睛眯了起來:“來報仇的?”
“來報仇的。”潘誌海點頭,“他們知道咱們在南邊有傷員,想去抄老窩。”
營地裡安靜下來。
石雲天蹲在方應年旁邊,盯著地上那張草圖。
西平坡,他記得那個地方。
從柳溪村往南走三十裡,地勢周高中低,像個大碗。
坡上長滿了茅草,秋深了,草都枯了,黃澄澄的一片,風一吹,嘩啦啦響。
“那地方好打伏擊。”石雲天說。
潘誌海點頭:“是好打,但鬼子吃過虧,這次肯定小心,前頭有尖兵探路,兩翼有掩護,大部隊在中間,不好啃。”
“不啃。”石雲天說,“燒。”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雲天指著那張草圖:“西平坡像個碗,碗底是平的,碗沿是高坡,鬼子的隊伍進了碗底,咱們在碗沿上點火,風從北邊來,正好往南刮。”
方應年眼睛亮了:“你是說——火攻?”
“對。”石雲天站起身,“上個月在江西邊界,我們用輪胎和汽油燒過鬼子,這次不用輪胎,用茅草,西平坡上那些茅草,就是最好的燃料。”
潘誌海一拍大腿:“好主意!那地方我熟,茅草有人那麼高,乾了快一個月了,一點就著!”
方應年卻沒有立刻表態。
他沉默了很久,看著地上那張草圖,看著石雲天,看著潘誌海。
然後他開口:“能燒多少?”
“西平坡方圓二裡地,鬼子的隊伍全進去,至少能燒一半。”潘誌海算著,“剩下的從坡上跑,咱們在坡頂上埋伏,跑出來一個打一個。”
“那就乾。”方應年把那截樹枝做的短棍從腰間取下來,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
當天下午,石雲天帶著潘誌海去西平坡踩點。
坡確實像個碗,四周高,中間低。
茅草長得密實,枯黃一片,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條蛇在遊動。
“往年這時候,老百姓來割草回去燒火。”潘誌海說,“今年鬼子鬨得凶,沒人敢來,草就長瘋了。”
石雲天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茅草,乾了,脆了,一點就著。他站起身,看著坡下的地形。
鬼子的隊伍從北邊來,進了碗底,想往南邊去。
北風正好,把火往南推。天時地利都有了。
“回去準備。”他說。
傍晚,營地裡忙開了。潘誌海帶著人上山砍鬆枝,紮成火把。
石雲天把最後一點汽油收集起來,灌進幾個竹筒裡,用布條塞住口子,做成燃燒彈。
王小虎磨他的斷水刀,磨得刀刃映出人影。
馬小健擦青虹劍,擦了一遍又一遍。
李妞和宋春琳在包紮繃帶,一捲一捲,碼得整整齊齊。
小黑趴在糧袋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尾巴一動不動。
方應年站在營門口,把那截樹枝短棍彆好,對石雲天說:“明天,我帶人上西坡點火,你們幾個,留在坡頂,負責截殺跑出來的鬼子。”
石雲天搖頭:“我們下去。”
“下去?”方應年皺眉,“火一燒起來,下去就是找死。”
“燒不死。”石雲天說,“火從北邊來,往南邊推,我們在北邊坡頂,火燒不到,等鬼子往南跑,我們跟在後頭追,一個都跑不掉。”
方應年盯著他看了很久:“你知道,這是拚命。”
“我知道。”石雲天說,“政委走的時候,也在拚命。”
方應年不說話了,隻是把那截短棍又緊了緊。
天還沒亮透,隊伍就出發了。潘誌海帶人摸上西坡,藏在茅草叢裡。
方應年在北坡頂指揮。石雲天帶著王小虎、馬小健、李妞、宋春琳,還有小黑,守在坡頂東側,那是鬼子最可能突圍的方向。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鬼子的隊伍出現在北邊山道上。
打頭的是幾個偽軍,縮頭縮腦,走得很慢。
後麵跟著一隊鬼子,端著槍,東張西望。
再後麵,是騎著馬的中佐,腰間彆著軍刀,臉上帶著眼鏡。
隊伍進了西平坡。
偽軍先下去,鬼子跟著下去。
中佐騎在馬上,站在坡頂,拿著望遠鏡往四周看。
茅草叢裡靜悄悄的,連鳥叫都沒有。
“點火。”方應年下令。
潘誌海點燃了第一根火把,扔進茅草叢。
火苗躥起來,借著風勢,呼呼地往南燒。
茅草被燒得劈啪響,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坡底的鬼子發現不對,想往回跑,但火已經封住了退路。
中佐在坡頂,看著下麵那片火海,臉都白了。
他想不明白,這火是從哪兒來的。
他以為自己的隊伍是獵人,沒想到成了獵物。
火越燒越旺,茅草在火裡扭曲,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臉發疼。
坡底的鬼子被燒得鬼哭狼嚎,有的往南跑,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跑,四麵八方都是火,跑哪兒都是死。
石雲天站在坡頂東側,看著那些從火裡衝出來的鬼子。
他們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慘叫一聲接一聲。
後麵的鬼子踩著前麵的屍體往外衝,衝到坡頂,就被等在那裡的子彈和刀光收割。
王小虎的斷水刀劈下去,一個鬼子的腦袋飛出去。
馬小健的青虹劍刺出去,一個鬼子的胸膛開了花。
李妞的雙鞭掄起來,雙鞭劃過,發出破空聲,砸在幾個鬼子身上。
宋春琳的箭匣連發,三根箭矢釘進三個鬼子的後背。
小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專咬鬼子的小腿。
石雲天站在最前麵,機關扇在手裡翻飛。
扇骨裡的毒針已經用完了,但扇麵上的鋸齒還在。
他一扇割開一個鬼子的喉嚨,又一扇劃開另一個鬼子的肚子。
中佐騎著馬從火裡衝出來,軍刀舉過頭頂,朝石雲天劈下來。
石雲天側身躲過,機關扇合攏,一棍砸在馬腿上。
馬慘嘶著倒下,中佐從馬背上摔下來,還沒爬起來,就被石雲天一腳踩住胸口。
“你是那個少佐的上級?”石雲天問。
中佐瞪著他,眼裡全是恨意:“你們……支那人……會遭報應的!”
石雲天笑了:“報應?你們殺人放火的時候,想過報應嗎?你們在南京殺了幾十萬人,想過報應嗎?你們在七三一拿活人做實驗,想過報應嗎?”
他蹲下來,機關扇的鋸齒抵在中佐脖子上:“今天,報應來了。”
中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石雲天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機關扇劃過他的身體,血噴出來,濺在腳下的泥土裡。
他站起身,看著坡底那片火海。
火還在燒,茅草還在劈啪響,鬼子的慘叫聲漸漸微弱,終於歸於沉寂。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焦糊的臭味,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潘誌海從坡頂走下來,站在石雲天旁邊:“燒死了大半,跑出來的也都收拾了,這一仗,鬼子至少半年緩不過來。”
石雲天點點頭,把機關扇收好,轉身往坡下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西平坡還在燒,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他想起政委留下的那行字——“此去泉台招舊部”。
政委,你在那邊招舊部,我們在這邊給你報仇了。
方應年站在坡頂,把那截樹枝短棍舉起來,對著那片火海,低聲說:“政委,你看見了嗎?這一仗,我們贏了。”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但山坡上,那些剛剛打完仗的戰士,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