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走後的第五天,營地裡那股勁兒一直沒散。
不是悲傷,是彆的什麼。
說不上來,但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方應年把那截樹枝從營門口取下來,削成一根短棍,彆在腰間。
他什麼都沒說,但誰都知道,政委不在了,他就是這支隊伍的魂。
潘誌海每天帶著人出去找傷員,回來的時候臉色越來越沉。
南邊的隊伍還沒找到,北邊又傳來訊息,鬼子在集結,要搞秋後大掃蕩。
方應年聽完,隻說了一句:“來就來。”
石雲天蹲在糧袋旁邊,把那些稻穀又挑了一遍。
好的留種,壞的喂牲口。
他挑得很慢,一粒一粒,像是在數什麼。
王小虎蹲在旁邊,也跟著挑,挑著挑著忽然說:“雲天哥,政委說的那個‘舊部’,你說那邊有多少人了?”
石雲天的手頓了一下。
“石頭算一個,劉大龍三兄弟算三個,徐排長、林排長,還有咱們從北邊一路打過來,犧牲的那些人……”王小虎掰著指頭數,“還有陳政委,他自己也算一個。”
他抬起頭,看著石雲天:“這麼多人,夠不夠在那邊打一仗?”
石雲天沒說話。
他想起政委留下的那行字——“此去泉台招舊部”。
政委是去招人的,招那些先走一步的戰友。
石頭在,劉大龍三兄弟在,徐春生、林誌成都在。
那些人,活著的時候沒打完的仗,到了那邊,還要接著打。
“夠了。”石雲天說,“政委去了,他們就有主心骨了。”
王小虎點點頭,繼續挑稻穀。
潘誌海從山道那頭跑回來,臉色比前幾天更沉了。
方應年迎上去,他壓低聲音說:“南邊找到幾個,都活著,但有一個不行了,腿上的傷爛到了骨頭,軍醫說……得鋸。”
營地裡安靜下來。方應年沉默了很久:“人呢?”
“在山下。”
“走。”方應年大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雲天,你那個磺胺粉還有沒有?”
石雲天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裡麵還剩最後一點。
他把布包塞進潘誌海手裡:“都拿去。”
潘誌海攥著布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轉身跑了。
傍晚,訊息傳回來。腿保住了,磺胺粉用完了,但人活著。
方應年回來的時候,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活氣。
他把那截樹枝做的短棍從腰間取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人活著就好,隻要人在,什麼都能從頭來。”
那天晚上,石雲天又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遠處柳溪村的方向。
燈火點點,炊煙嫋嫋,日子照常過。
薑老爹他們不知道,今天下午,在幾十裡外的山溝裡,一個戰士的腿被鋸開了,沒有麻藥,咬著木棍,一聲沒吭。
他們不知道,那最後一點磺胺粉,是從鬼子手裡搶來的,從幾千裡外帶來的,從一個叫德清的地方,一路護送到這裡。
月亮升起來,缺了一小角。石雲天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也是那位元帥寫的,就在那首絕命詩的前麵幾句。
“斷頭今日意如何?創業艱難百戰多。”他輕聲念出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唸到最後兩句,他停住了。
旌旗十萬,斬閻羅。
政委去了那邊招舊部,他們在這邊,還得接著打。
打到鬼子滾出去,打到老百姓能吃上飽飯,打到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村子都重新站起來。
到那時候,政委在那邊看著,也會笑的。
“雲天哥。”王小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又在念詩?”
“嗯。”
“唸的啥?”
“唸的政委那首詩。”
王小虎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政委寫的那個‘斬閻羅’,閻羅是誰?”
石雲天想了想:“是鬼子,是漢奸,是那些讓老百姓活不下去的人。”
王小虎沉默了一會兒:“那咱們在這邊斬閻羅,政委在那邊也斬閻羅,等打完仗,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石雲天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圓乎乎的臉,此刻格外認真。
“是。”石雲天說,“打完仗,就天下太平了。”
王小虎咧嘴笑了,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那俺得趕緊學會種地,等天下太平了,幫俺爹開荒去。”說完,他轉身跑了。
石雲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想起政委說的那句話——“你們要好好活著,把鬼子趕出去,替我把剩下的路走完。”
剩下的路還很長,還得走,還得打,還得有人死。
但隻要有人在,路就不會斷。
他轉過身,往營地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柳溪村的方向,一片安寧。
他忽然又想起政委留下的那行字——“此去泉台招舊部”。
政委,你在那邊招舊部,我們在這邊接著打。
等打完仗,等天下太平了,我們去找你。
到那時候,旌旗十萬,斬儘閻羅。
月亮越升越高,營地裡漸漸安靜下來。
石雲天躺在鋪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政委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想起政委戴的那副圓框眼鏡,想起他說話時慢條斯理的樣子,想起他說“打仗的人,早把生死看淡了”時那種平靜的語氣。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睛。
透過窩棚的縫隙,能看見外麵那彎缺了一角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課本上讀到的那首詩,那位元帥寫這首詩的時候,也是被圍困在絕境裡,也是以為走不出去了。
可他走出來了,活下來了,後來成了元帥。
政委沒走出來,他留在了那片山溝裡,用身體堵住了鬼子的槍口。
但他留下的那行字,會一直傳下去。
“此去泉台招舊部”——不是認命,不是放棄,是換了地方繼續打。
活著的時候打鬼子,死了到了陰間,還要把舊部召集起來,把閻羅殿掀了。
這就是他們,這就是這支隊伍。活著的在打,死了的也在打,不分陰陽,不論生死,隻要還有一個鬼子在中國的土地上,這仗就沒打完。
石雲天閉上眼睛,這回真的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政委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裡,身邊站著很多人。
有石頭,有劉大龍三兄弟,有徐春生、林誌成,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戰友。
政委還是那副樣子,瘦高個,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衝石雲天笑了笑,轉身帶著那些人往霧裡走。
他們走得很遠,很遠,但石雲天知道,他們沒有散,他們還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