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坡的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石雲天又去了一趟。
坡上的茅草燒光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到處是焦糊的屍體和散落的槍支。
風一吹,灰燼飄起來,像下了一場黑色的雪。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在手裡撚了撚。
灰是涼的,但昨天那場火的熱度,好像還在。
潘誌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方隊長說了,明天派人來收拾,能用的槍帶走,不能用的埋了。”
石雲天點點頭,站起身,把灰撒在地上。
他想起政委,想起政委說的“此去泉台招舊部”。
昨天那把火,燒死了一百多個鬼子,夠政委在那邊招一個連了,雖然都是敵人。
回到營地,方應年正在清點戰利品。
三挺歪把子,兩門擲彈筒,幾十支三八大蓋,還有滿滿兩箱子彈。
他臉上的笑就沒消下去過:“夠咱們用一陣子了。”
石雲天蹲在糧袋旁邊,看著那些金黃的稻穀。
薑老爹他們送來的那袋,他一直沒捨得吃,留作種子。
他抓了一把,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放下。
“雲天哥。”王小虎湊過來,“你說,咱們在江西的事,是不是快辦完了?”
石雲天愣了一下。
是啊,從踏入江西到現在,快一個月了。
糧食的事解決了,傷員找回來了,鬼子掃蕩隊打跑了,政委的仇也報了。
該做的,好像都做了。
“差不多。”他說。
王小虎眼睛亮了:“那咱們是不是該走了?”
石雲天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
他們是從北邊來的,為了那封求援信。
現在信裡的事辦完了,是該走了,還是該留下?他站起身,去找方應年。
方應年正在擦槍,聽他問完,沉默了一會兒:“你們要走?”
“還沒定。”石雲天說,“就是想問問,你們這邊,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
方應年放下槍,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們來的時候,我以為就是幾個孩子,幫不上什麼忙,可這一個月,你們幫著解決了糧食,幫著找回了傷員,幫著打了西平坡那一仗。”
他頓了頓:“說實話,我不想讓你們走。”
石雲天沒說話。
“可我知道,你們不是我們的人。”方應年苦笑,“你們從北邊來,還要往北邊去,你們有你們的路要走。”
石雲天還是沒說話。
方應年站起身,把那截樹枝短棍從腰間取下來,在手裡轉了兩圈:“政委在的時候常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們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不能拖你們後腿。”
他把短棍彆回去,伸出手:“不管你們什麼時候走,這兒永遠是你們的家。”
石雲天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天晚上,石雲天把幾個人叫到一起。
“方隊長說了,咱們隨時可以走。”他看著麵前的王小虎、馬小健、李妞、宋春琳,“你們怎麼想?”
王小虎第一個開口:“俺聽你的。”
馬小健按了按帽簷,沒說話。
李妞和宋春琳對視一眼:“我們也聽你的。”
石雲天看著他們,忽然笑了:“那就再待幾天,把該教的都教完,該留的都留下。”
“教啥?”王小虎問。
“種地。”石雲天說,“把壟作法、堆肥法,還有嫁接雜交的法子,都教給薑老爹他們,讓他們明年能多打糧食。”
“那得多久?”
“三五天。”
王小虎咧嘴笑了:“那行!正好俺也想再吃幾頓薑老爹的紅薯飯!”
第二天一早,石雲天帶著幾個人又去了柳溪村。
薑老爹正在地裡翻糞,看見他們,高興得直揮手:“娃娃們!又來了!”
“來教你種地。”石雲天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撚了撚,“這地,得再翻深點,糞肥要拌勻,不能一塊多一塊少。”
薑老爹蹲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抓土、撚土,眼睛亮亮的:“還有呢?”
石雲天在地上畫圖:“壟要再寬一尺,溝要再深半尺,水從溝裡走,不淹根,這樣苗壯,穗大,收成能多三成。”
薑老爹盯著那幾根線條,看了半天:“三成?真的?”
“真的。”石雲天說,“我在河北試過,江南也試過,都行。”
薑老爹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衝村裡喊:“老孫頭!二柱子!都出來!小英雄教咱們種地了!”
村裡人湧出來,把石雲天圍在中間。
他蹲在地上畫圖,用手比劃,講得口乾舌燥。
王小虎在旁邊遞水,馬小健在旁邊遞樹枝,李妞和宋春琳在邊上記。
傍晚的時候,石雲天終於講完了。
薑老爹拉著他的手,眼眶又紅了:“娃娃,你們這是要走了?”
石雲天沒瞞他:“快了。”
薑老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鬆開手,轉身往村裡跑。
不一會兒,捧著一包東西跑回來,塞進石雲天懷裡。
“這是啥?”石雲天開啟,是一包桂花乾,金黃黃的,香氣撲鼻。
“去年摘的,一直沒捨得吃。”薑老爹說,“路上帶著,泡水喝,解渴。”
石雲天捧著那包桂花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薑老爹……”他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薑老爹擺擺手:“啥也彆說了,你們是乾大事的人,不能老待在我們這小地方,等明年,地裡的莊稼長起來,我給你們做白米飯,管夠!你們可得回來吃!”
石雲天使勁點頭:“一定回來。”
薑老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夕陽照在他臉上,那些深深的褶子,此刻都舒展開了。
從柳溪村回來,石雲天把那包桂花乾小心地放進包袱裡。
王小虎在旁邊看著,忽然說:“雲天哥,等咱們回了河北,也種桂花樹不?”
“種。”石雲天說,“在石家村種一棵,在趙叔院子裡種一棵,在咱們營地種一棵。”
“那得多久才能開花?”
“兩三年。”
王小虎掰著指頭算:“兩三年……那時候鬼子早打跑了吧?”
石雲天看著他,沒說話。
“打跑了。”他說,“那時候,鬼子就滾蛋了。”
王小虎咧嘴笑了,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石雲天站在月光下,望著遠處柳溪村的方向。
燈火點點,炊煙嫋嫋。
薑老爹他們,應該已經吃完飯了,該歇著了。
明天還要繼續翻糞,繼續整地,繼續為明年的收成做準備。
他想起薑老爹說的那句話:“等明年,地裡的莊稼長起來,我給你們做白米飯,管夠!”
他想起方應年說的那句話:“不管你們什麼時候走,這兒永遠是你們的家。”
他想起政委留下的那行字——“此去泉台招舊部”。
等把該走的路都走完,等把該打的仗都打完,等天下太平了,我們就回來。
回柳溪村吃薑老爹的白米飯,回石家村種桂花樹,回石家村看趙叔。
到那時候,山迴路轉,意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