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後的第二場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天亮時才停。
石雲天蹲在指揮部屋簷下,盯著院子裡那灘積水發呆。
二小的燒退乾淨了,活蹦亂跳地跟著狗蛋在泥地裡踩水坑。
日子難得這麼安生。
“雲天。”張錦亮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進來一下,有東西給你看。”
石雲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掀開門簾走進去。
指揮部裡不止張錦亮一個人。
高振武站在地圖前,眉頭擰著;常勇勝坐在條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還有兩個石雲天不認識的人,穿著便裝,風塵仆仆,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
桌上放著一個油紙包,已經拆開了,露出一封信和一張皺巴巴的地圖。
“這是今天一早送來的。”張錦亮把信遞給他,“從江西過來的,走了半個月。”
石雲天接過信,牛皮紙信封,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麵用毛筆寫著幾個字——“轉交友軍抗日隊伍”。
沒有具體收信人,沒有具體地址。
他抽出信紙,展開。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得模糊,但意思還算清楚——
“贛北告急,日軍集結重兵,企圖打通贛粵通道,我部孤軍奮戰,彈藥將儘,傷員無藥,懇請附近友軍馳援,若得相助,贛北百姓感念大德,地點:贛縣以北三百裡,詳情見圖。”
落款是一個石雲天沒聽說過的番號。
他把信看了兩遍,抬起頭。
“這信……怎麼來的?”
張錦亮朝那兩個便裝人努了努嘴:“他倆送來的。”
其中一個中年人站起來,衝石雲天點點頭,聲音沙啞:“我們是贛北抗日支隊的,隊伍打散了,支隊長讓我帶幾個弟兄突圍出來求援,轉了一圈,找到這兒。”
“就你們倆?”
“就我倆。”中年人低下頭,“其他弟兄,都折在路上了。”
指揮部裡安靜了幾秒。
高振武開口:“贛北那邊,咱們不熟,隔著一個省,怎麼幫?”
“隔著一個省也得想辦法。”張錦亮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贛縣的位置,“鬼子要打通贛粵通道,如果讓他們成了,整個華南的抗日力量都會被切斷。”
常勇勝終於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來:“可咱們的人手也不寬裕。”
石雲天沒說話,盯著那張地圖。
贛縣以北三百裡。
他算了一下,從這裡過去,少說也得走上半個月。
沿途都是敵占區,鬼子據點一個挨一個,一不小心就可能全軍覆沒。
可那封信上的話,他記住了——“我部孤軍奮戰,彈藥將儘,傷員無藥”。
孤軍奮戰。
這個詞他太熟了。
去年在德清,他們也是孤軍奮戰。
“我去。”他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張錦亮皺起眉頭:“你?”
“我帶幾個人去。”石雲天說,“人多了反而麻煩,小分隊,輕裝,快進快出。”
“你瘋了?”高振武站起來,“那是江西,不是德清,你人生地不熟的,怎麼走?”
石雲天沒回答,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地圖。
中年漢子忽然開口,聲音更沙啞了:“小兄弟,你……你真願意去?”
石雲天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點幾乎要熄滅的火。
“我們那兒,還有一百多個弟兄。”中年漢子說,“還有幾百個老百姓,藏在山裡,等著我們把藥送回去。”
石雲天點了點頭。
“我去。”
三天後,營地門口。
一輛軍用卡車停在路中間,車身塗著草綠色的漆,車頭上還殘留著鬼子的膏藥旗痕跡,這是德清解放時繳獲的,一直扔在倉庫裡吃灰。
王小虎圍著卡車轉了三圈,眼睛裡全是光:“雲天哥,咱就坐這個去?這東西能跑?”
“能跑。”石雲天蹲在車頭前麵,盯著發動機,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馬小健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油料夠跑五百裡,但咱們要去的地方,來回得一千多裡,路上得想辦法弄油。”
“走一步看一步。”石雲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實在不行,推著走。”
王小虎瞪大眼睛:“推著走?這東西少說一兩噸,誰推得動?”
石雲天沒理他,繞到駕駛室,拉開車門,坐進去。
方向盤,油門,刹車,離合。
他看著這些東西,忽然有點恍惚。
前世他也開過車,但那是自動擋,踩油門就走的那種。
這玩意兒,得掛擋,得踩離合,還得手腳並用。
“應該……不難吧?”他自言自語。
王小虎湊過來,趴在車窗上:“雲天哥,你會開不?”
石雲天沉默了一瞬。
“會。”他說,“但可能開得不太好。”
“不太好是多不好?”
石雲天沒回答,擰動鑰匙。
發動機轟鳴起來,整個車身都在抖。
他踩下離合,掛擋,鬆手刹,踩油門——
卡車猛地往前一竄,又猛地停住,熄火了。
王小虎被慣性甩得差點摔倒,扶著車頭站穩,臉色都變了:“雲天哥!你這叫開得不太好?!”
石雲天麵無表情地重新擰鑰匙。
“我說了,可能開得不太好。”
“這哪是不太好?這簡直是——”王小虎話沒說完,卡車又猛地一竄,這回直接衝出去三米,撞翻了兩個空木桶,才停下來。
馬小健站在遠處,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新手開車,建議步行。”
二小站在營地門口,抱著小黑的脖子,看著這場鬨劇。
他跑過來,趴在車窗上:“哥,你行不行啊?”
石雲天低頭看著他。
“行。”他說,“多開幾次就行了。”
二小想了想,忽然問:“那我能去不?”
石雲天愣住了。
他看著二小,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在石頭墳前說過的話。
“不趕了。”
可現在,他要去江西,去一個比德清更遠、更危險的地方。
“二小。”他開口。
“嗯?”
“這次真不行。”
二小低下頭,沒說話。
石雲天從車上跳下來,蹲在他麵前。
“這次去的地方遠,也很危險,路上全是鬼子,打起來顧不上你。”他說,“你留在營地,幫我看著家,看著試驗田,看著大家,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要長高一寸,學會更多本事。”
二小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還回來不?”
“回。”石雲天說,“一定回。”
二小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小拇指翹起來。
“拉鉤。”
石雲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小拇指和二小的勾在一起。
“拉鉤。”
站在遠處的孫書燕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紅。
她走過來,把一包東西塞進石雲天手裡。
“路上吃。”她輕聲說,“我烙的餅。”
石雲天開啟看了一眼,是厚厚一摞烙餅,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