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終於不再熄火了,但也僅僅是“不再熄火”而已。
卡車歪歪扭扭地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發動機的轟鳴聲驚起一路飛鳥。
石雲天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前方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他的姿勢僵硬得像一塊木板,每一次換擋,都能聽到變速箱發出的淒厲慘叫。
車廂裡,王小虎死死抓著車廂板,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綠,像一棵被霜打過的白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一陣乾嘔。
李妞和宋春琳緊緊靠在一起,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什麼。
小黑蜷縮在角落,兩隻前爪死死摳住木板縫,喉嚨裡發出可憐的嗚咽聲。
馬小健倒是穩得住,他蹲在車廂裡,一手扶著車幫,一手拿著小本子。
王小虎他死死抓著車廂板,指節泛白,隨著卡車的每一次顛簸,整個人就像麻袋一樣被拋起來,又重重砸下去。
“雲……雲天哥!”他終於找到機會喊出聲,“你能不能……慢點?!”
駕駛室裡,石雲天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頭也不回:“已經最慢了。”
“這叫最慢?!”王小虎想哭,“那快起來得啥樣?!”
“那……那你穩點!”
“夠穩了,我儘量!”
穩?”王小虎的聲音都劈了,“你那叫穩?!俺剛才都看見俺太奶了!”
石雲天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正忙著對付一個急彎。
卡車尖叫著衝過去,後輪碾過路邊的石頭,車身劇烈傾斜,車廂裡的人齊刷刷往一邊倒。
“啊——!”
李妞和宋春琳終於沒忍住,叫出了聲。
馬小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差點飛出去的小黑。
卡車險險地拐過彎,繼續往前衝。
小虎趴在車廂板上,有氣無力地問:“小健,你說……雲天哥這車技,到底是跟誰學的?”
馬小健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可能是跟鬼子學的。”
“啥意思?”
“故意折騰咱們。”
王小虎想了想,竟然覺得有道理。
卡車衝過一個土坎,整個車廂騰空而起,又重重落下。
王小虎的胃也跟著騰空而起,又重重落下。
他終於忍不住,趴在車廂邊,吐了個昏天黑地。
“小虎,你沒事吧?”李妞關切地問。
王小虎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沒……沒事……就是……想把昨天吃的……都還給老天爺……”
宋春琳忍著暈車的難受,遞過去水壺:“喝點水。”
王小虎接過來,剛喝一口,卡車又是一個急轉彎,水全灑在臉上。
他抹了把臉,欲哭無淚。
一個時辰後,卡車終於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
車門開啟,石雲天跳下來,活動活動肩膀,一臉輕鬆:“還行,比上次順手多了。”
車廂裡,五個人加一條狗,沒有一個動彈的。
王小虎趴在車幫上,眼睛望著天,像一條擱淺的魚。
馬小健扶著車幫慢慢站起來,腿一軟,又坐回去。
李妞和宋春琳互相攙扶著爬下車,腳一沾地,就蹲在路邊乾嘔。
小黑最後一個跳下來,四條腿一軟,趴在地上,舌頭伸得老長,像一條死狗。
“你們…怎麼了?”石雲天走過去,看著眾人的慘狀,撓了撓頭:“有那麼誇張嗎?”
王小虎回過頭,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他。
“你還好意思問?!”
“我開得還行吧。”石雲天認真地說,“比上次穩多了。”
小健在旁邊幽幽地補了一句:“確實穩,穩定地忽上忽下。”
李妞虛弱地舉手:“我覺得我暈車的毛病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宋春琳點點頭,表示附議。
小黑趴在地上,用前爪捂住眼睛,拒絕承認自己認識這個開車的。
石雲天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那……要不我來的時候多練練?”
“彆!”五個人加一條狗,異口同聲。
王小虎扶著樹站起來,喘著氣說:“雲天哥,俺給你起個綽號吧。”
“什麼?”
“無敵小車神。”
石雲天愣了愣,總覺得這綽號聽著不太對勁:“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王小虎咧嘴笑了,笑得有點陰險:“是反話!當然是損你了!”
馬小健又補了一句:“簡稱,馬路殺手。”
李妞和宋春琳忍不住笑出聲。
連小黑都抬起頭,衝石雲天“汪”了一聲,像是在表示讚同。
石雲天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他蹲下來檢查油箱。
他敲了敲油箱,聽了聽聲音,眉頭皺起來。
“怎麼了?”馬小健走過來。
“油不多了。”石雲天站起來,望向遠處,“最多再跑五十裡,就得趴窩。”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要是卡車趴窩,他們就得靠兩條腿走完剩下的路。
“能弄到油嗎?”王小虎湊過來。
石雲天想了想:“這附近應該有鬼子的據點,或者運輸線,咱們找個地方碰碰運氣。”
馬小健掏出地圖,鋪在地上。
幾個人圍過來,研究路線。
地圖上標注著一些日軍的據點,最近的離這裡大約三十裡。
“可以去看看。”石雲天指著那個據點,“如果是油料補給點,說不定能弄到一些。”
“如果是呢?”王小虎問。
“那就偷。”石雲天說,“如果不是,就再想辦法。”
眾人點點頭,這是他們最擅長的。
休息了一會兒,石雲天重新上車。
“歇夠了吧?繼續趕路。”
王小虎的臉瞬間垮下來。
“還坐?!”
這一次,王小虎學聰明瞭,他找來幾根繩子,把自己固定在車廂上。
“不然呢?走著去?”
眾人對視一眼,認命地往車上爬。
這一次,大家有了經驗。
王小虎找了個最穩的角落,用繩子把自己綁在車廂板上。
馬小健蹲下身子,把重心壓到最低。
李妞和宋春琳背靠背坐好,互相支撐。
小黑被王小虎抱在懷裡,當作“減震器”。
石雲天坐進駕駛室,擰動鑰匙。
發動機轟鳴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裡那群視死如歸的夥伴,嘴角微微翹起。
“坐穩了。”
卡車再次啟動,歪歪扭扭地駛向遠方。
這一次,車廂裡沒有人喊叫,隻有此起彼伏的悶哼聲,和偶爾傳來的乾嘔聲。
小黑把腦袋埋在小虎懷裡,死活不肯抬頭。
王小虎抱著小黑,望著漸漸遠去的根據地,喃喃自語:“二小,你留在營地是對的……”
夕陽漸漸西斜,把卡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車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車轍印,和一群生無可戀的乘客。
它載著六個人和一條狗,載著暈車的痛苦和偷油的希望,駛向那個可能藏著燃料的據點,也駛向即將到來的、更加複雜的局麵。
那個據點裡,正有一雙眼睛,等著他們。
因為這支剛剛出發的小隊還不知道,前方的路上,不僅有未知的戰場和凶險的敵人,還有一個他們以為早已消失的熟人,正在某個角落裡,等著給他們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