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九月,天氣漸漸轉涼,山裡的風開始帶著一絲秋天的氣息。
石雲天決定去一趟大喬村。
這個念頭在心裡盤桓了許久,從德清解放後就一直擱著。
豆豆那張臟兮兮的小臉,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那個抱著餅小口小口啃的身影,時不時就會從記憶裡冒出來。
“帶二小一起去。”他說。
王小虎愣了愣:“帶二小?”
“讓他看看。”石雲天說,“看看跟他一樣的孩子。”
驢車是陳楚成幫忙張羅的,不大,夠坐三四個人。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鄉,常跑這一帶,路熟。
出發那天早上,二小被孫書燕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了身新衣裳,臉上那幾道泥印子總算擦沒了。
他坐在車上,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卻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路邊的樹,一會兒看看遠處的山。
“哥。”他忽然開口,“大喬村遠不?”
“大半天。”石雲天說。
“那豆豆……他多大?”
“比你小兩歲。”
二小低下頭,想了想,又問:“他也沒爹孃了?”
石雲天沉默了一會兒。
“沒了。”他說,“他爹孃死在鬼子手裡。”
二小沒再問了。
他隻是把兩隻手握得更緊了些。
驢車在山路上晃了大半天,日頭偏西的時候,遠遠看見了大喬村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還是那棵樹,還是那個村口。
隻是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安靜了。
驢車停在村口,石雲天跳下車,二小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從車上爬下來。
小黑第一個竄出去,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嗅來嗅去,尾巴搖得歡快。
“二小,跟上。”石雲天說。
二小點點頭,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村子裡靜悄悄的,幾隻雞在牆根刨食,一個老人蹲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又閉上了。
石雲天憑著記憶,往村子深處走。
拐過一個彎,他看見了那個破舊的院子。
門板還是歪著的,窗戶還是用草蓆堵著,牆根還是長滿了青苔。
院子裡,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樹枝劃拉著什麼。
是豆豆。
他好像又瘦了。
那件舊褂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石雲天站在院門口,沒有出聲。
二小站在他旁邊,探頭往裡看。
小黑從後麵跑過來,蹲在二小腳邊,耳朵豎得筆直。
豆豆似有察覺,抬起頭。
他看見石雲天,愣了一下。
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後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哥哥。”他開口,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確定。
石雲天笑了。
“豆豆。”他說,“我來看你了。”
豆豆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跑過來,跑得很急,差點絆倒。
跑到石雲天麵前,他停下,仰著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
“我還以為……”他小聲說,“你不來了。”
石雲天蹲下來,看著他。
“答應你的事,我記得。”
豆豆低下頭,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下。
抹完,他抬起頭,這纔看見石雲天身後還站著個孩子。
二小躲在石雲天身後,露出半張臉,正看著他。
兩個孩子四目相對。
豆豆眨了眨眼。
二小也眨了眨眼。
誰都沒說話。
石雲天站起來,把二小從身後拉出來。
“他叫二小。”他說。
豆豆看著二小,二小看著豆豆。
過了好幾息,豆豆忽然問:“你也沒爹孃?”
二小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豆豆又看了看他,忽然伸出手。
二小看著他伸過來的手,又看看石雲天,見石雲天點頭,才慢慢伸出手。
兩隻小手握在一起。
豆豆的手很瘦,骨頭硌人。
二小的手上有傷,纏著紗布。
但他們都握得很緊。
“走。”豆豆拉著二小往院子裡走,“我給你看個東西。”
石雲天站在原地,看著兩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破舊的院門裡。
小黑跟上去,尾巴搖得歡快。
那天下午,石雲天坐在院子裡那塊磨得發亮的石頭上,看著兩個孩子玩。
說是玩,其實也沒什麼可玩的。
豆豆從屋裡抱出幾個石子,在地上擺來擺去,教二小玩一種他自創的“抓石子”。
二小學得很認真,輸了也不惱,隻是撓撓頭,再來。
小黑趴在旁邊,偶爾用爪子撥拉一下滾過來的石子,惹得兩個孩子咯咯笑。
石雲天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石頭。
石頭要是還在,看見二小這樣笑,一定也會笑。
傍晚的時候,豆豆拉著二小,去了村子後麵那片荒地。
那是埋他爹孃的地方。
沒有墳包,沒有木牌,隻有一片被踩實的土地,和幾株剛冒出頭的野草。
豆豆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片地。
“爹,娘。”他輕聲說,“我來看你們了。”
二小站在他身後,看著他。
他忽然也蹲下來,對著那片地,小聲說:“叔叔,嬸嬸,我是二小,豆豆的朋友。”
豆豆轉過頭,看著他。
二小撓撓頭:“我也不會說彆的……”
豆豆忽然笑了。
那是石雲天第一次看見豆豆笑。
笑得很好看,像乾涸的土地上,終於開出一朵花。
回去的路上,兩個孩子手拉著手。
二小走在前頭,豆豆跟在後頭。
“你明天還來不?”豆豆問。
二小回頭看著石雲天。
石雲天點點頭。
“來。”二小說。
豆豆笑了。
走到村口,豆豆停下腳步。
他鬆開二小的手,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我等你。”他說。
二小點點頭,爬上驢車。
驢車啟動,慢慢往前走。
二小趴在車沿上,回頭看著村口。
那個小小的身影還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
夕陽把他照成一個小小的剪影,很瘦,卻站得很直。
二小忽然想起石頭。
想起石頭站在槐樹下等他的樣子。
他忽然知道豆豆在想什麼了。
“哥。”他輕輕叫了一聲。
石雲天低下頭,看著他。
“豆豆在等人。”二小說,“等他爹孃。”
石雲天沒說話。
“可他爹孃回不來了。”二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他等不到了。”
石雲天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所以我們要去。”他說,“讓他知道,還有人記得他。”
二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
“哥。”他說,“我們以後常來,行不?”
“行。”
二小點點頭,又趴在車沿上,盯著那個越來越遠的小小身影。
夕陽落下去,村口的老槐樹漸漸模糊。
但那個身影,好像還在那兒,一直站著。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