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一天涼過一天,山坡上的野草開始泛黃,早晚的霧氣也越來越重。
營地裡的人都在掰著指頭算日子。
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中秋節快到了。
“雲天哥,咱今年過中秋不?”王小虎蹲在夥房門口,眼睛盯著裡頭正在揉麵的老鄉,喉嚨一動一動的。
石雲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小虎急了:“你倒是說句話啊!去年打仗,前年也在打仗,咱都多久沒正經過過中秋了?”
“過。”石雲天終於開口,“張營長說了,今年殺兩頭豬,包餃子,發月餅。”
王小虎眼睛瞬間亮了,噌地站起來:“真的?!”
“真的。”
“那月餅是啥餡的?”
“不知道。”
“有肉的不?”
石雲天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王小虎的大嗓門:“哎,雲天哥你彆走啊!你還沒說有沒有肉的呢!”
八月十五那天,天還沒黑透,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就點起了幾堆篝火。
火光照著一張張興奮的臉,把整個營地都染成暖紅色。
炊事班的老王頭忙得腳不沾地,鍋裡煮著豬肉,籠屜裡蒸著饅頭,案板上還擺著一排排剛包好的餃子。
“快點快點!火彆停!”他一邊指揮,一邊往灶膛裡添柴。
幾個戰士圍在旁邊,眼巴巴地盯著鍋裡的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王小虎擠在最前麵,手裡攥著個空碗,隨時準備衝上去。
馬小健站在後麵,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但仔細看,他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二小蹲在篝火邊,小黑趴在他腳邊。
他手裡拿著個還沒烤的饅頭,用樹枝串著,在火苗上慢慢轉。
豆豆坐在他旁邊,也是同樣的姿勢,盯著那個慢慢變黃的饅頭,眼睛一眨不眨。
“你那個快糊了。”二小說。
豆豆趕緊把饅頭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繼續烤。
“沒糊。”
“快了。”
兩個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小臉被火光照得紅撲撲的。
石雲天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
孫書燕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碗綠豆湯。
“今年的月亮真圓。”她輕聲說。
石雲天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慢慢升起的月亮。
確實圓。
又大又圓,黃澄澄的,像一塊剛出爐的月餅。
“給。”孫書燕把碗遞過來。
石雲天接過,喝了一口,涼的,甜絲絲的。
“你不去跟他們一起?”他問。
孫書燕搖搖頭,看著篝火旁那些笑著鬨著的人,嘴角也浮起笑意。
“我就站這兒看看。”
“看什麼?”
“看你們。”她說,“看大家。”
石雲天沒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端著綠豆湯,一個端著空碗,看著篝火,看著月亮,看著那些被火光映紅的臉。
“開飯了!”
老王頭一聲喊,人群瞬間沸騰了。
王小虎第一個衝上去,碗伸得老長:“給我來塊大的!大的!”
老王頭瞪他一眼:“急什麼急,人人有份!”
說是這麼說,手上還是給他挑了一塊最大的。
王小虎捧著碗,美滋滋地退下來,一口咬下去,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硬是嚥了下去。
“好吃!”他喊,“太好吃了!”
二小和豆豆也擠過去,一人領了一碗肉,又領了幾個熱騰騰的饅頭。
兩個孩子找了個角落,蹲下來,開吃。
豆豆吃得很快,狼吞虎嚥,像是怕有人搶似的。
二小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裡的一塊肉夾給他。
豆豆愣住了。
“吃。”二小說,“我還有。”
豆豆看著那塊肉,又看看二小,忽然低下頭,繼續吃。
但吃得慢了一點。
篝火邊,有人開始唱歌。
一開始是幾個人小聲哼,後來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
唱的是《在太行山上》,唱的是《遊擊隊歌》,唱的是那些在戰火裡流傳的歌。
唱到後來,有人開始跑調,有人唱錯詞,但沒人笑,隻是繼續唱。
月光越來越亮,照在營地,照在篝火上,照在那些年輕的臉上。
石雲天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想起前世的中秋。
一個人,在出租屋裡,點個外賣,刷著手機,看著朋友圈裡彆人的團圓。
那時候他覺得,也沒什麼。
現在他才知道,有些東西,一個人過和一群人過,是不一樣的。
“哥。”
一個細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石雲天回頭,看見二小站在那兒,手裡捧著個烤得有點糊的饅頭。
“給你。”二小把饅頭舉起來,“我烤的。”
石雲天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饅頭,有的地方焦黑,有的地方還沒熟透,歪歪扭扭的,醜得很。
但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有點苦,有點生,還有一股糊味。
“好吃。”他說。
二小咧嘴笑了,轉身跑回篝火邊。
孫書燕在旁邊看著,忽然問:“真的好吃?”
石雲天又咬了一口。
“假的。”他說,“但得說好吃。”
孫書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和月光一樣好看。
遠處,篝火越燒越旺,歌聲越唱越響。
王小虎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根木棍,揮舞著,假裝是在指揮,被馬小健一腳踹開。
李妞和宋春琳坐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笑出聲。
陳楚成抱著狗蛋,指著天上的月亮,說著關於嫦娥和玉兔的故事。
狗蛋聽得入神,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會兒看看月亮,一會兒看看他爹。
張錦亮和高振武坐在一塊石頭上,抽著煙,看著那群鬨騰的戰士。
“年輕真好。”高振武說。
“你不老。”張錦亮說。
高振武笑了笑,沒說話。
月亮越升越高,越變越亮。
二小和豆豆靠在柴堆上,已經困了,眼皮打架。
小黑趴在他們中間,尾巴偶爾搖一下。
石雲天走過去,把二小抱起來。
二小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他,又閉上了。
“哥。”他嘟囔了一句。
“嗯。”
“月亮真大。”
“嗯。”
“明年還能過不?”
石雲天腳步頓了頓。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二小,又抬頭看看那輪月亮。
“能。”他說。
篝火還在燒,歌聲還在唱。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照著一群在戰火裡活著的人。
此刻,他們是團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