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樹葉被洗得發亮,一滴水珠從屋簷上滾下來,“啪”的一聲砸在石階上。
二小還睡著。
石雲天坐在鋪邊,保持著昨晚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看著二小,看著那張睡熟的臉。
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泥印子,嘴角沾著昨晚粥漬乾掉的白痕,眉頭舒展著,呼吸均勻。
這孩子,是真累了。
門被輕輕推開,孫書燕端著一碗粥走進來。
看見石雲天還坐在那兒,她愣了一下,又看見鋪上熟睡的二小,眼眶瞬間紅了。
她把粥放在桌上,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進來,手裡端著盆熱水,搭著塊乾淨布巾。
“給他擦擦。”她輕聲說,把盆放在地上,又出去了。
石雲天拿起布巾,在熱水裡浸了浸,擰乾,輕輕給二小擦臉。
泥印子一點點擦掉,露出底下白淨的麵板。
擦到手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雙手上,全是被樹枝劃破的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紅著,腫著。
他想起二小說的話——“往山裡跑,往草深的地方鑽。”
那些樹枝,就是這樣劃破這雙小手的。
石雲天把布巾放下,輕輕握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二小忽然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石雲天臉上。
“雲天哥……”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醒了?”石雲天鬆開他的手,“餓不餓?”
二小點點頭。
石雲天端過粥,遞給他。
二小坐起來,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
他喝得很慢,不像昨晚那樣狼吞虎嚥。
石雲天坐在旁邊,看著。
“雲天哥。”二小忽然開口。
“嗯?”
“你不趕我走了吧?”
石雲天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點點怕,怕聽到的答案和昨晚不一樣。
“不趕了。”石雲天說。
二小低下頭,繼續喝粥。
但嘴角彎了一下。
粥喝完,石雲天給二小換上乾淨衣裳。
那身濕透的破衣服扔在牆角,等會兒拿去燒了。
“走。”石雲天拉著二小的手,往外走。
二小跟著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門外,站著好多人。
王小虎、馬小健、李妞、宋春琳、陳楚成、狗蛋、張錦亮、高振武……
還有小黑。
小黑第一個衝過來,圍著二小轉圈。
二小蹲下來,摸了摸小黑的腦袋。
小黑舔他的手,舔得他手心發癢。
“二小!”狗蛋跑過來,想拉他的手,看見他手上的傷,又縮回去,“你手咋了?”
“沒事。”二小把手縮了縮,“劃的。”
陳楚成走過來,蹲下,仔細看了看二小的手。
“得抹藥。”他站起身,“我去衛生隊拿。”
“你小子,行啊。”王小虎咧嘴笑,“幾百裡地,一個人跑回來,比俺都厲害。”
二小看著他,沒說話。
馬小健站在旁邊,麵無表情,但眼睛一直盯著二小。
盯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在二小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了。
“小健哥……”二小愣了一下。
王小虎在旁邊笑:“他這是高興,他這人就這樣,不會說好聽的。”
宋春琳走過來,從懷裡掏出兩塊糖,塞進二小手裡。
“留著吃。”她輕聲說。
李妞也過來,把一個小布包塞給二小,裡頭是幾塊她親手做的點心。
張錦亮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他走過來,在二小麵前蹲下。
“二小。”他說,“歡迎回來。”
二小看著他,忽然問:“營長,俺能留下不?”
張錦亮笑了。
“這話你彆問我。”他指了指石雲天,“問他。”
二小轉過頭,看著石雲天。
石雲天也看著他。
“能。”石雲天說,“從今往後,你就在我身邊。”
二小低下頭,沒說話。
但石雲天看見,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冷,是彆的。
那天上午,陳楚成從衛生隊拿來藥,仔細給二小的手上藥。
狗蛋蹲在旁邊看著,一邊看一邊吸氣,好像疼的是他自己。
“爹,你輕點。”他說。
陳楚成瞪他一眼:“我還沒使勁呢。”
二小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其實疼。
但他不說。
上完藥,孫書燕端來一碗紅糖水。
“喝點,暖暖身子。”她說。
二小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
他抬起頭,看著孫書燕,忽然說:“燕子姐,你真好。”
孫書燕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
她伸手摸了摸二小的頭,沒說話。
下午,石雲天帶著二小去了一趟山坡上。
石頭墳前。
二小蹲下來,看著那塊木牌,看著上麵“陳石頭”三個字。
“哥。”他開口,“我回來了。”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吹得墳前的野草沙沙響。
“雲天哥不趕我走了。”他說,“以後我就在他身邊,哪兒也不去。”
“我會聽話,好好活著,你放心。”
他說完,蹲在那兒,盯著那塊木牌,盯了很久。
石雲天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小黑趴在一旁,尾巴一動不動。
夕陽開始西斜的時候,二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他說。
石雲天伸出手,二小握住。
兩個人往坡下走。
小黑跟在後麵,尾巴一搖一搖。
山坡上,風還在吹。
石頭墳前的野草,沙沙響著,像是有人在說話。
下山的時候,二小忽然停下腳步。
“雲天哥。”他仰起頭,看著石雲天。
“咋了?”
二小想了想,像是在組織什麼話。
過了一會兒,他認真地說:“我哥以前跟我說,要是遇見好人,就得記著,一輩子都記著。”
石雲天沒說話。
“我記著你們了。”二小說,“雲天哥,小虎哥,小健哥,李妞姐,春琳姐,燕子姐,陳叔,狗蛋,營長……還有小黑。”
他一個一個數著,數得很認真,像在數什麼特彆重要的東西。
石雲天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還有呢?”他問。
二小愣了愣:“還有啥?”
“你哥。”石雲天說,“你把他落下了。”
二小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纏著紗布的手。
“我沒落下他。”他輕聲說,“他一直在。”
石雲天點點頭。
“那就好。”
兩個人繼續往下走。
小黑跑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是在等他們。
夕陽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又分開,又重疊。
走到營地門口的時候,二小忽然又開口。
“雲天哥。”
“嗯?”
“我能叫你哥不?”
石雲天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二小仰著頭,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石雲天想了想。
“你不是一直叫雲天哥嗎?”
“不一樣。”二小說,“那是跟彆人叫的,這個是……是……”
他想不出該怎麼解釋。
石雲天伸出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按了按。
“叫什麼都行。”他說,“反正,我是你哥。”
二小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
“哥。”
石雲天沒應聲,但嘴角彎了一下。
遠處,炊煙升起來,晚飯的香味飄過來。
二小拉著他的手,往營地裡走。
“哥,晚上吃啥?”
“不知道。”
“能多吃一碗不?”
“能。”
“那俺要多吃一碗。”
“好。”
兩人並排向營地走去,而小黑則在前麵跑著,尾巴搖得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