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衝過去的時候,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沒有害怕,沒有猶豫,沒有“萬一”。
隻有二小被拖在地上的樣子,隻有那聲被捂住的哭,隻有娘臨死前抓著他說“看好弟弟”的那隻手。
他撞開兩個來不及反應的百姓,像一顆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直直撞向那兩個日本兵。
第一個日本兵剛回頭,就被他撞得一個趔趄,手裡的三八大蓋脫手,“哐當”掉在地上。
第二個日本兵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反應,石頭已經撲到二小身邊,一把將他從地上撈起來。
“哥!”
二小的哭聲終於從喉嚨裡衝出來,嗓子都劈了。
“彆怕。”石頭把他往身後一塞,聲音抖得厲害,卻死死咬著牙,“哥在。”
兩個日本兵這才反應過來,罵罵咧咧地撿起槍,槍口對準這兩個半大孩子。
“八嘎!找死!”
石頭護著二小往後退,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黑洞洞的槍口。
退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就是巷口,隻要拐進去,就有活路。
可那兩個日本兵已經端著槍逼了上來,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一寸一寸逼近。
“跑!”石頭猛地推了二小一把,“往巷子裡跑!彆回頭!”
二小踉蹌著往前衝了兩步,回頭看他。
“跑啊!”
二小咬著牙,轉身往巷子裡狂奔。
石頭沒有跑。
他站在原地,擋在巷口,兩隻手攥成拳頭,渾身發抖,卻一步不退。
兩個日本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獰笑著舉起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街口拐角處驟然傳來一聲急促的低喝,一道挺拔的身影如疾風般衝來,正是一路趕至縣城的石雲天。
他本是按照約定前來與陳楚成對接藥品押送的細節,剛踏入西街範圍,便聽見巷口的怒罵與孩童的哭喊,心頭猛地一沉,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聲音來源狂奔而來。
眼前的一幕讓他瞳孔驟縮,兩個日本兵持槍對準一個半大少年,而不遠處,另一個瘦小的孩子正哭喊著回頭,正是他一直記掛在心上的石頭與二小!
石雲天腳下絲毫不停,身形如同鬼魅般貼牆突進,右手早已摸向腰間藏好的短刀,眼神冷得像寒冬裡的冰刃。
他很清楚,此刻開槍會驚動全城的日偽軍,唯一的辦法,就是近身突襲。
可日本兵的動作更快,被石頭衝撞的怒火早已衝昏了他們的頭腦,舉著槍的手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刺耳的槍聲劃破了縣城清晨的寧靜,街邊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餛飩攤的碗碟摔碎一地,刺耳的碎裂聲混著槍聲,讓人頭皮發麻。
石頭幾乎是在槍響的同一瞬間,猛地轉身,朝著二小狂奔的方向撲了過去。
他沒有絲毫猶豫,用儘全身力氣將還沒跑遠的二小狠狠護在身下,用自己單薄卻堅定的脊背,牢牢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槍。
“噗——”
子彈狠狠穿透了少年的後背,帶著滾燙的溫度,濺出一抹刺目的鮮紅。
石頭悶哼一聲,身體重重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卻依舊死死地摟著二小,不肯鬆開分毫。
“哥!哥!”
二小被壓在身下,感受到後背傳來的溫熱黏膩,伸手一摸,滿手都是鮮紅的血。
他瞬間崩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小小的手拚命推著石頭,想要把他扶起來,卻怎麼也推不動。
“哥你起來!你彆嚇我!哥——”
石頭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後背的傷口源源不斷地湧出鮮血,浸透了他破舊的衣裳,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紅。
他艱難地抬起手,輕輕摸著二小的頭,想要像往常一樣安慰他,可喉嚨裡卻不斷湧上腥甜,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日本兵見一槍得手,正要上前補槍,徹底解決這兩個礙事的支那人,可還沒等他們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凜冽的殺氣。
石雲天已然衝到近前,不等他們反應,右手短刀如閃電般劃出,精準地抹過第一個日本兵的脖頸。
鮮血噴湧而出,那鬼子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個鬼子大驚失色,慌忙轉身舉槍,可石雲天的速度遠比他快上數倍,左手死死扣住他持槍的手腕,猛力一擰,隻聽“哢嚓”一聲骨裂脆響,三八大蓋應聲落地。
石雲天手肘狠狠撞擊在他的胸口,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鬼子癱倒在地,徹底沒了氣息。
不過瞬息之間,兩個作惡的日本兵便被解決乾淨,石雲天收刀站定,身上沾染的點點血跡,更添幾分冷厲。
他沒有絲毫停留,快步衝到石頭和二小身邊,蹲下身快速檢視石頭的傷勢。
子彈穿透後背,傷勢極重,鮮血根本止不住。
石雲天心頭一緊,連忙撕下一塊布,用力按壓在傷口上,試圖為他止血,可指尖傳來的溫熱與無力,讓他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石頭!撐住!”石雲天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二小趴在石頭身邊,哭得幾乎暈厥,小小的身子不停發抖,一遍遍地喊著:“哥,哥你彆死,我聽話,我再也不亂跑了,你醒醒……”
石頭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他看著眼前的石雲天,又看向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二小,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意。
他看著石雲天,那雙眼裡的東西,石雲天認得。
那是石頭第一次見他時,眼裡的警惕。
那是石頭在槐樹下等了一個月,終於等到他回來時的信任。
那是石頭說“俺等你回來”時的堅定。
現在,那雙眼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雲……雲天哥……”石頭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俺……俺等到你了……”
石雲天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石頭他再次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抓住石雲天的衣袖,嘴唇翕動著,一字一頓,用儘全身力氣托付道:“雲……雲天哥……求你……照顧好二小……我答應娘……要看好他……現在……交給你了……”
話音落下,石頭抓著石雲天的手無力從他袖子上滑落。
眼睛卻依舊望著二小,帶著無儘的牽掛與不捨,徹底失去了生機。
他那雙眼,慢慢閉上。
巷子裡靜得可怕。
後背的鮮血還在蔓延,染紅了青石板,染紅了二小的衣裳,也染紅了石雲天的雙眼。
“哥——!”
二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死死抱住石頭冰冷的身體,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哭得渾身抽搐。
他等了那麼久,盼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哥哥,可等到的,卻是哥哥永遠離開他的結局。
曾經那個會給他帶窩頭、會叮囑他乖乖等待、會用身子護住他的哥哥,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石雲天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懷裡哭到崩潰的二小,又看著地上沒了氣息的石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大喬村的豆豆,剛剛失去了雙親,而營地身邊的兩個孩子,此刻又陰陽兩隔。
他拚命想要守護這些亂世裡的孩子,想要給他們一口飯吃,一個安穩的家,可戰爭的屠刀,卻一次又一次地揮向這些最無辜、最弱小的身影。
陽光依舊灑在西街的青石板路上,餛飩攤的香氣還在空氣中飄散,可那個蹲在石墩上乖乖等哥哥的孩子,那個用脊背護住弟弟的少年,卻永遠留在了這個冰冷的清晨。
石雲天緩緩蹲下身,輕輕將二小從石頭身上抱起來,用自己乾淨的衣襟,擦去他臉上的淚水與血跡。
他的動作溫柔至極,眼神裡卻翻湧著滔天的怒火與決絕。
二小靠在他的懷裡,哭聲漸漸微弱,隻剩下一聲聲哽咽的“哥”,每一聲,都像一把尖刀,紮在石雲天的心上。
“彆怕,二小。”石雲天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你哥把你托付給我,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親人,我向你保證,向你哥保證,向所有被侵略者傷害的孩子保證,我一定會殺光所有鬼子,守住你們,守住這天下太平,再也不讓任何一個孩子,像你一樣,失去親人,流離失所。”
風掠過狹窄的巷子,捲起地上的塵土,也捲起少年未儘的哭喊。
石雲天抱著二小,站在染血的青石板上,望著遠方日軍憲兵隊的方向,眼底的溫柔儘數化為冰冷的殺意。
這一筆血債,他記下了。
所有加在百姓和孩子身上的苦難,他都會讓侵略者,千倍百倍地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