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被埋在向陽的山坡上,沒有棺材,沒有墓碑,隻有一抔黃土,和一塊刻著“石頭”二字的木牌。
木牌是石雲天用短刀削的,削得很慢,一刀一刀,像在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二小跪在墳前,沒有哭。
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沒哭。
他隻是跪著,盯著那塊木牌,盯了很久很久。
“二小。”石雲天蹲下來,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二小沒動。
“你哥把你托付給我,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弟弟。”石雲天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但你記住,你姓陳,叫陳二小,你哥姓陳,叫陳石頭,這是你們本來就該有的姓,隻是以前沒人給你們記上。”
二小的肩膀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石雲天。
那雙眼裡的東西,讓石雲天心裡一疼。
像石頭,又不像。
石頭眼裡有警惕,有信任,有堅定。
二小眼裡,隻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灰。
“陳……石頭。”二小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我哥……有名字了?”
“有了。”石雲天點頭,“陳石頭,記住了嗎?”
二小低下頭,看著那塊木牌,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唸了一遍。
“陳石頭。”
他唸完,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那塊木牌,像摸哥哥的臉。
“哥。”他說,“你有名字了。”
山坡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二小跪在那兒,小小的身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
石雲天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塊木牌,看著那個孩子,忽然想起石頭最後一次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裡的光,他接住了。
他也得接著往下走。
與此同時,城西十裡坡。
陳楚成趴在草叢裡,盯著官道儘頭。
身邊是兩個“護送”的偽軍弟兄,都是他挑的,信得過。
再往後三十丈的林子裡,馬小健帶著五個戰士,已經埋伏了整整一個時辰。
“來了。”旁邊的人壓低聲音。
官道儘頭,兩輛日軍卡車緩緩駛來,車頭掛著藥箱標誌,車廂封得嚴嚴實實。
陳楚成深吸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這戲,得演真。
卡車駛入伏擊圈。
“動手!”
一聲令下,路邊預設的炸藥轟然炸響,頭車輪胎迸裂,車身一歪,橫在路中間。
馬小健帶人從林子裡衝出來,槍聲大作。
“有埋伏!保護藥品!”陳楚成大喊一聲,端著槍衝了上去,邊衝邊朝天放槍,槍口抬得高高的。
一個黑影從側翼撲來,陳楚成順勢一滾,躲進路邊草叢,抬頭一看,是馬小健。
“打我一槍。”陳楚成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馬小健愣了一下。
“快!不打我,回去沒法交差!”
馬小健咬了咬牙,抬手一槍。
“砰——”
子彈擦著陳楚成的小臂劃過,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陳楚成悶哼一聲,捂著胳膊栽倒在地,疼得臉都白了。
“老陳!”一個偽軍弟兄衝過來。
“彆管我!”陳楚成咬著牙,聲音發顫,“護……護藥品!快去!”
那偽軍紅了眼,端著槍就往前衝。
陳楚成躺在草叢裡,聽著周圍的槍聲、喊殺聲、爆炸聲,胳膊上的血順著手肘往下淌,一滴一滴滲進土裡。
疼。
真他孃的疼。
但他不能暈。
他得看著這戲演完。
槍聲漸漸稀落。
馬小健帶人搶了兩箱藥品,迅速撤進山林。
剩下的偽軍護著殘車,狼狽地往縣城方向退。
“陳桑!”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楚成心裡一緊,艱難地轉過頭。
今井站在三丈外,身後跟著十幾個日本兵。
他怎麼會在這兒?
陳楚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臉上卻擠出痛苦的表情,掙紮著想爬起來,又跌回去:“太……太君……屬下無能……藥品被搶了……”
今井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陳楚成躺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胳膊,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渾身還在發抖。
那不是裝的,失血和疼痛讓他真的在抖。
今井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陳楚成以為自己要露餡了。
“你的胳膊,誰打的?”
“土……土八路……”陳楚成咬著牙,斷斷續續地說,“屬下衝上去……想奪回藥品……被他們打了一槍……屬下無能……求太君責罰……”
今井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
子彈擦過去的痕跡,不是近距離射擊。
血還在流,不是假血。
他站起身,點了點頭。
“喲西。”他說,“陳桑,你地,大大地忠心。”
陳楚成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他臉上不敢露出半點鬆快,隻是掙紮著想爬起來謝恩,又被旁邊的日本兵按住:“彆動,叫醫護兵!”
今井轉身,對身邊的副官說:“記下,陳楚成護藥有功,等傷好了,升他做副排長。”
“是!”
陳楚成躺在草叢裡,看著今井的背影走遠,胳膊上的血還在流,疼得他直抽冷氣。
但他心裡在笑。
這槍,捱得值。
傍晚,山林營地。
石雲天蹲在窩棚門口,給二小喂粥。
二小不哭,不說話,隻是一口一口地喝,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遠處傳來腳步聲。
馬小健回來了,身後跟著幾個戰士,抬著兩箱藥品。
“截到了。”馬小健走過來,“陳楚成捱了一槍,苦肉計,今井信了,還說要升他做副排長。”
石雲天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粥,又看了一眼二小。
“藥品能救很多人的命。”他說,“但有些命,救不回來。”
馬小健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二小,又看了看遠處山坡的方向,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石頭埋哪兒了?”他問。
“向陽坡。”石雲天說,“有塊木牌,寫著‘陳石頭’。”
馬小健愣了愣。
“陳石頭?”
“我給他補的姓。”石雲天抬起頭,“還有二小,從今往後,叫陳二小。”
馬小健看著二小,又看著石雲天,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陳石頭,陳二小,記住了。”
夕陽漸漸落下去,把營地染成一片暗紅。
二小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忽然開口:“雲天哥。”
“嗯?”
“俺哥……他喜歡這個姓不?”
石雲天愣了一下。
他看著二小,看著那雙空茫茫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喜歡。”他說,“他肯定喜歡。”
二小低下頭,盯著那個空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往山坡的方向走去。
石雲天沒有攔他。
他隻是坐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埋著哥哥的黃土。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石雲天抬起頭,望向遠方。
今井還在,鬼子還在,戰爭還在。
但他接下的承諾,他一定會兌現。
為了陳石頭。
為了陳二小。
為了所有在這場戰爭中,失去名字又終於有了名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