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西街的早晨,是從豆腐攤的吆喝聲開始的。
二小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裡攥著半塊石頭留給他的窩頭,啃一口,抬頭看一眼街角。
石頭說去買點鹽,一會兒就回來,讓他在這兒等著。
他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挑擔的、挎籃的、趕著驢車的,從巷口來來回回地過。
二小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舔了舔手指,眼睛還是盯著街角。
石頭怎麼還不回來?
他有點急了。
石頭說過,不許亂跑,不許跟陌生人說話,不許離開巷口。
他都記得,一個字都沒忘。
可石頭再不回來,他就要憋不住了,他想撒尿。
二小從石墩上跳下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蹲回去。
不行,得等石頭。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街角的餛飩攤飄過來一陣香味,二小的肚子咕嚕了一聲。
他嚥了口唾沫,想起石頭說過,等買了鹽,晚上給他煮粥喝。
粥比窩頭好,熱乎乎的,能暖肚子。
可石頭還是沒回來。
二小站起來,往街角走了兩步,又退回來。
不行,石頭說了,不能亂跑。
他低下頭,看見牆角有一窩螞蟻,正排著隊往牆縫裡鑽。
他蹲下來看,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娘還在的時候,也帶他看過螞蟻。
娘說,螞蟻搬家,要下雨了。
娘……
二小眨了眨眼睛,不想了。
石頭說,不想娘,娘會難過。
他又抬起頭,往街角看去。
這一眼,他看見的不是石頭,是兩個穿黃皮的日本兵。
他們正從街角拐過來,端著槍,眼睛四處掃,像在找什麼東西。
二小沒見過日本兵這麼近的距離,但他見過他們打人。
上個月,有個賣菜的老伯走得慢了,被他們一槍托砸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二小心臟猛地一跳,縮回牆角,把自己藏在一個破筐後麵。
日本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哢哢哢,踩在青石板上,聽得人心裡發毛。
二小捂住嘴,不敢出氣。
腳步聲停住了。
“小孩?”一個生硬的聲音響起,帶著刺鼻的煙草味,“出來!”
二小沒動,把身子縮得更小,恨不得嵌進牆縫裡。
“八嘎!”
筐子被一腳踢開,二小眼前一黑,一隻大手揪住他的後脖領,把他從牆角拎了出來。
二小拚命掙紮,兩條腿在空中亂蹬:“放開我!放開我!”
日本兵把他往地上一摜,摔得他眼冒金星。
另一個日本兵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左看右看。
“一個人?家裡大人呢?”
二小不說話,隻是瞪著他,眼眶裡有淚花打轉,但硬撐著不掉下來。
“問你話!”日本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甲掐進二小臉頰的肉裡,疼得他眼淚終於滾了出來。
“沒……沒有大人……”
“沒有?”日本兵眯起眼,盯著他身上那件明顯大一號的舊褂子,“這衣服誰的?”
二小不說話了。
石頭說過,衣服是陳叔給的,不能說。
日本兵把他拎起來,抖了抖,像抖一隻小雞:“你,探子,對不對?”
二小聽不懂“探子”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他拚命搖頭:“不是!不是!我等我哥!我哥去買鹽了!”
“哥?”兩個日本兵對視一眼,忽然笑了,笑得二小渾身發毛,“在哪裡買鹽?帶我們去。”
二小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他們要抓石頭!
他猛地閉嘴,再也不肯說話。
“不說?”日本兵的笑容收了,眼神變得凶狠,“那就跟我們走一趟。”
二小被拎著後脖領,像隻小雞似的被拖著往街角走。
他想喊,想叫石頭快跑,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街上的人遠遠躲開,沒人敢上前。
二小掙紮著回頭,看向巷口,石頭說過讓他在這兒等,他等了,可石頭還沒回來。
他還沒等到石頭。
巷口空蕩蕩的,隻有那窩螞蟻還在牆根底下爬,排著隊,往牆縫裡鑽。
日本兵的笑聲在耳邊嗡嗡作響,二小被拖著越走越遠,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陽光照在青石板上,餛飩攤的香味還在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那個被踢翻的破筐,孤零零地倒在牆角。
——
與此同時,縣城東街的雜貨鋪裡,石頭把鹽包揣進懷裡,正要出門,心口忽然一陣莫名地慌。
他站在門檻上愣了愣,不知道這慌從哪兒來。
但他知道,二小還在等他。
他快步往西街趕,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風吹過他耳邊,呼呼響。
他不知道,巷口那個石墩邊上,早就沒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石頭越跑越快,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那股突如其來的心慌越來越重。
他穿過擁擠的人群,撞翻了路邊的菜筐,顧不上道歉,隻一個念頭,二小還在巷口等著。
等他衝到熟悉的巷口時,石墩上空空如也,隻有那隻被踢翻的破筐歪在牆角,螞蟻依舊在牆根下慌亂地爬動。
“二小!”
石頭喊了一聲,聲音發顫,巷子裡空蕩蕩的,沒有半點回應。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底。
剛才街角餛飩攤的攤主縮在一旁,偷偷抬眼瞄他,嘴唇動了動,卻不敢出聲。
石頭一眼看穿,衝上去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大爺,剛纔是不是有鬼子來過?我弟弟呢?!”
攤主被他嚇得一哆嗦,壓低聲音,手指顫抖著指向街角深處:“剛……剛被兩個太君拖走了……往憲兵隊的方向去了……說他是探子……”
探子兩個字,像驚雷劈在石頭頭頂。
他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憲兵隊。
那是進去就很難活著出來的地方。
石頭沒有絲毫猶豫,拔腿就朝著鬼子憲兵隊的方向狂奔。
他手裡沒有槍,沒有刀,隻有懷裡那包剛買的鹽,和一顆快要炸開的心。
他跑得肺都要撕裂,眼前不斷閃過二小蹲在石墩上啃窩頭的樣子,閃過他乖乖點頭說“我等你”的模樣。
不能有事。
絕對不能有事。
街角儘頭,兩道黃色身影正拖著拚命掙紮的二小往前拽,二小的哭聲被死死捂住,小小的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淺痕。
石頭瞳孔驟縮,目眥欲裂。
他看見了。
他看見鬼子已經把二小拖到了巷口拐角,再往前幾步,就是憲兵隊的大門,一旦進去,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