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最近過得很滋潤,自打那天在街上拍了紀老爺的臉,又摸了紀夫人一把,他就像吃了什麼大補丸似的,整個人都飄起來了。
巡邏的事交給手下,查崗的事也交給手下,他每天就是喝酒、賭錢、逛春香樓。
司令部裡的人背地裡叫他“酒桶”,當麵卻笑得跟花兒一樣。
“酒井太君,您慢走——”
“酒井太君,今兒個氣色真好——”
酒井聽慣了這些話,覺得理所當然。
他是誰?他是德清憲兵隊的副隊長,今井手下的紅人,中國人見了他都得低頭,女人見了他都得躲。他沒想到會出事。
端午後的第三天夜裡,酒井照例去春香樓。
喝到子時,醉得跟爛泥一樣,被兩個相熟的妓女扶到後院廂房,往床上一撂,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夜風吹過窗欞,月光從半開的窗戶漏進來,照在酒井那張豬肝色的臉上。
他打著鼾,嘴角還掛著口水,睡得跟死豬一樣。
窗戶無聲地開了條縫。
一隻手伸進來,輕輕撥開窗栓。
緊接著,一個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時沒發出半點聲響。
是小黑。
它蹲在窗台上,豎著耳朵聽了聽,確認酒井沒醒,纔回頭衝窗外輕輕“汪”了一聲。
窗外又翻進來兩個人。
石雲天和王小虎。
石雲天落地後,先掃了一眼屋內的擺設,然後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攤爛泥。
酒井還在打鼾。
鼾聲震得床板都在顫。
王小虎湊過來,壓低聲音:“雲天哥,就這麼個玩意兒,用得著咱倆親自來?”
石雲天沒答話。
事情起因是石雲天他們在解決了那些“眼睛”後,回到營地,聽外麵的一些村民說的,酒井最近有點飄風了。
他決定給鬼子個下馬威,在縣城中如入無人之境,神不知鬼不覺的閃電式活捉酒井震攝鬼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浸了藥水的布,對王小虎做了個手勢。
王小虎會意,繞到床的另一邊,一把捂住酒井的嘴。
酒井猛地睜開眼。
酒氣還沒醒透,眼睛瞪得老大,卻看不清麵前的人影。
他想掙紮,想喊叫,可嘴被捂得死死的,手腳也被按住,動彈不得。
石雲天把那塊布捂在他鼻子上。
酒井的眼睛翻了翻,又閉上了。
前後不到十息。
小黑從窗台上跳下來,湊到床邊嗅了嗅,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就這?
它這次是主動硬要來的,每次都不帶他,把他留在營地當看門狗,都快把它憋壞了。
“走。”石雲天低聲道。
王小虎把酒井往肩膀上一扛,像扛一袋糧食。
小黑第一個躥出窗戶。
緊接著是王小虎,扛著酒井翻窗而出,動作居然還很利索。
石雲天最後看了一眼屋內,確認沒留下什麼痕跡,才翻窗出去。
窗戶無聲地合上。
月光依舊照著,夜風依舊吹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春香樓後院靜悄悄的,隻有遠處的更夫敲著梆子,一下,兩下,三下。
營地。
篝火燒得正旺,映出一圈人臉。
酒井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他醒了。
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荒郊野外,麵前圍著十幾個人,有的穿著灰軍裝,有的穿著破衣裳,有男有女,還有一條狗。
那條狗蹲在他腦袋旁邊,正盯著他看,眼神跟他看中國人時一模一樣。
酒井想罵,嘴被堵著;想動,綁得跟粽子一樣。
他隻能“嗚嗚”地叫。
王小虎蹲在他麵前,咧嘴笑了:“叫啥叫?再叫讓小黑咬你。”
小黑配合地齜了齜牙。
酒井不叫了。
石雲天走過來,在酒井麵前蹲下。
月光照在他臉上,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可那雙眼裡的東西,讓酒井後脊梁一涼。
他見過這雙眼。
在通緝令上,在司令部的檔案裡,在藤田暴怒的嘶吼中——
石雲天。
“酒井太君。”石雲天開口,聲音很平,像在閒聊,“認得我不?”
酒井瞪著他,不吭聲。
“不認得也沒關係。”石雲天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在酒井眼前晃了晃。
是一把剃刀。
月光下,刀刃泛著冷光。
酒井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彆怕。”石雲天把剃刀收回去,“今天不殺你,殺你太便宜你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酒井。
“你拍了紀老爺的臉,摸了他婆娘,對不對?”
酒井的眼珠子轉了轉,想辯解,嘴被堵著發不出聲。
“你不用說話。”石雲天說,“我就讓你聽幾句話。”
他蹲下來,湊到酒井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酒井能聽見。
“回去告訴今井,告訴藤田,告訴你們司令部裡的所有人——”
“德清城裡,沒有你們能隨便碰的人。”
“今天是你,明天是誰,他們自己猜。”
酒井的呼吸急促起來。
“還有。”石雲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明晚子時之前,把紀恒放了,放到城西老水井邊那棵槐樹下,要是少一根汗毛,下次我去司令部,就不是帶剃刀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
王小虎跟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衝酒井揮了揮拳頭。
小黑最後一個離開。
它走到酒井腦袋旁邊,低下頭,湊到他臉上嗅了嗅。
然後它抬起後腿,在酒井腦袋邊上撒了泡尿。
酒井的臉漲成豬肝色,可他被綁著,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條狗撒完尿,甩著尾巴跑遠了。
篝火邊,眾人笑成一團。
“小黑這招夠損的!”王小虎笑得直拍大腿。
小黑蹲在石雲天腳邊,舔了舔爪子,一臉“這不算什麼”的表情。
宋春琳捂著嘴笑,李妞笑得直不起腰。
馬小健也難得露出笑容。
石雲天沒笑。
他站在篝火邊,看著酒井被綁著的方向,看著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荒草地。
“雲天哥?”王小虎湊過來,“想啥呢?”
石雲天收回目光。
“沒啥。”他說,“就是想,今井收到這份‘禮’,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遠處傳來酒井“嗚嗚”的叫聲,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開始掙紮。
沒人理他。
夜風吹過,篝火的火星飄起來,晃晃悠悠地升上夜空,像一群迷路的螢火蟲。
小黑趴在石雲天腳邊,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它今天跑得夠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