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五月的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石雲天趴在東麵山頭的岩石後頭。
山下三裡外,那條通往五裡鋪的山路上,王小虎正帶著五個戰士大搖大擺地走。
熱氣球升起來了。
灰濛濛的一個點,懸在德清縣城西邊的半空中,像一隻吃得太飽的禿鷲。
“看見了。”馬小健趴在旁邊,舉著從鬼子那兒繳來的望遠鏡,“小虎他們走得不快,正好能讓氣球看見。”
石雲天沒說話。
他在等。
按照計劃,小虎他們會走一個時辰,走到五裡鋪附近就停下來“休息”。
那地方兩邊是山,中間一條峽穀,看著就像埋伏的好地方。
鬼子如果上鉤,就會在那附近設伏,不是今天,是明天。
今天隻是讓他們“看見”。
“雲天,”馬小健忽然壓低聲音,“西邊有動靜。”
石雲天接過望遠鏡,順著馬小健指的方向看去。
五裡鋪西邊的山溝裡,有幾個黑點在移動。
很小,但走得很整齊,不是老百姓。
“鬼子。”他把望遠鏡遞回去,“在踩點。”
馬小健咧嘴笑了:“上鉤了。”
石雲天沒笑。
他看著那幾個黑點消失在溝裡,又看看遠處那個懸在半空的熱氣球,再看看山路上走得慢慢悠悠的王小虎一行人,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趙文隆的三個戰士,就死在那條溝裡。
那時候他們也是走這條路,也是被熱氣球看見,也是走進鬼子的埋伏。
隻不過那時候他們是真去接應,真相信有“反正”的偽軍,真走進那條死路。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是鬼子在踩點,在選位置,在等著明天“再吃一次”。
“雲天?”馬小健察覺到他走神。
“沒事。”石雲天收回目光,“記下他們踩點的位置,明天咱們繞到他們後頭去。”
太陽繼續往上爬,曬得岩石發燙。
石雲天趴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那條山溝,盯著那幾個黑點進進出出,盯著熱氣球在天上慢悠悠地轉。
一個時辰後,王小虎他們走到預定位置,停下來“休息”。
半個時辰後,他們原路返回。
熱氣球在天上跟著他們走了半程,直到他們進了山才慢慢降下去。
“收工。”石雲天站起身。
馬小健收起望遠鏡:“鬼子肯定覺得咱們蠢到家了,走同一條路,同一個時辰,連休息的地方都一樣。”
“讓他們覺得。”石雲天抹了把臉上的泥,“越覺得咱們蠢,明天越容易上當。”
兩人順著山脊往回走。
太陽西斜時,他們回到營地。
王小虎已經先一步回來了,正蹲在窩棚門口喝水,看見石雲天就咧嘴笑:“雲天哥,咋樣?俺走得夠慢不?夠顯眼不?”
“夠。”石雲天在他旁邊蹲下,“鬼子在踩點了,五裡鋪西邊的山溝裡,至少一個小隊。”
王小虎眼睛一亮:“那明天——”
“明天按計劃。”石雲天打斷他,“你們還走那條路,還是那個時辰,還是那幾個人。”
王小虎點頭,臉上的笑收了收。
他知道“誘餌”是什麼意思。
石雲天看著他,忽然說:“放心,不會讓你們真進埋伏圈,走到昨天休息的地方就往回撤,一刻都不要多停。”
“俺知道。”王小虎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俺信你。”
第二天,同樣的時辰,同樣的太陽。
石雲天帶著馬小健和另外三個戰士,天不亮就出發了。
他們翻過東麵的山,繞到五裡鋪西邊那條山溝的背後。
那裡有條乾涸的溪溝,長滿一人多高的野草,趴進去看不見人影。
太陽升起來時,熱氣球也升起來了。
灰濛濛的點,懸在同樣的位置,盯著那條山路上即將出現的“獵物”。
巳時三刻,王小虎出現了。
還是那五個人,還是那條路,還是走得不快不慢,跟昨天一模一樣。
石雲天趴在溪溝裡,透過草葉的縫隙看著他們走遠。
然後他轉頭,盯著山溝的另一頭。
那裡埋伏著至少一個小隊的鬼子,正等著王小虎走進包圍圈。
時間過得極慢。
太陽曬得草葉子發蔫,熱氣蒸上來,渾身的汗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石雲天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王小虎走到預定位置,等鬼子發現他們不會繼續往前走,等鬼子沉不住氣——
槍聲響了。
不是從山溝裡,是從山路上。
王小虎他們開槍了,朝天開的,是訊號。
“走!”石雲天一躍而起。
五個人順著溪溝往下衝,野草刮在臉上生疼,沒人顧得上。
山溝裡的鬼子被槍聲搞懵了。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該自己動手了,可目標還沒進包圍圈,怎麼就開槍了?
就在這愣神的工夫,石雲天他們已經從背後撲了上來。
機關槍的破空聲、青虹劍出鞘的摩擦聲、伸縮棍甩開的哢嚓聲,混在一起,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
第一個鬼子回頭時,馬小健的劍已經到他後心。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的快。
鬼子以為自己是獵人,沒想到獵物從背後來了。
石雲天站在溝底,機關槍上的血在太陽底下發黑。
馬小健在清點人數,十二具屍體,一個沒跑掉。
王小虎從山路上跑下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見溝裡的場麵,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
“成了?”他問。
“成了。”石雲天說。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個懸在半空的熱氣球。
灰濛濛的點,還在那兒,還在盯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
它不知道,它看見的“獵物”,早就不是獵物了。
太陽升到正頭頂,毒辣辣地照著。
照在山溝裡的屍體上,照在戰士們汗涔涔的臉上,照在那條再也吞不下中國人的山路上。
石雲天收起槍。
“走,回去。”
五個人順著溪溝往回走,身後是那片被炎日照著的土地,和那些永遠留在那裡的鬼子。
遠處,熱氣球還在天上飄。
它什麼都不知道。
風掠過山脊,帶走硝煙與血腥,石雲天一行人背影堅定,向著山林深處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