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德清縣城大牢外的巷口就飄起了熱氣。
一口舊鐵鍋支在柴火上,白粥熬得稠糯,籠屜裡摞著白麵饅頭、醬蘿卜、鹵豆乾,還有一小罐冒著油光的醃菜,香氣順著風往牢門裡鑽,勾得裡頭的偽軍哨兵直咽口水。
石雲天裹著件打補丁的藍布短褂,頭上扣頂舊氈帽,臉上抹了層淺灰,手裡攥著塊抹布來回擦桌板,活脫脫一個縣城裡常見的送飯雜役。
他腳邊還擺著兩個食盒,一層裝吃食,一層藏著藥膏、細糧和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那是紀老爺托他送進牢裡給紀恒的東西。
按昨晚的約定,酒井回去必定會把被擒受辱的事添油加醋報給今井,日軍此刻必定又驚又怒,卻不敢真的硬碰硬。
大牢守衛看似森嚴,實則人心惶惶,正是混進去的最好時機。
“喂!送早飯的!磨蹭什麼!”
牢門口的偽軍哨兵叼著煙,不耐煩地揮揮手,鼻子卻早就被粥香勾得不住抽動。
這幾天牢裡管得嚴,他們頓頓啃乾窩頭,早就饞瘋了。
石雲天連忙堆起笑,彎腰提起食盒,聲音憨厚又怯懦:“老總,對不住對不住,今兒粥熬得香,怕涼了,特意多燒了會兒,是紀家托我給裡頭那位紀少爺送口吃的,還有老總們的份,都備著呢。”
他特意把“紀家”“紀少爺”咬得重了些。
哨兵對視一眼,心裡都門兒清,牢裡單獨關押的,可不就是今井大佐軟禁的紀恒嘛。
這人物特殊,上頭沒說殺,也沒說放,他們自然不敢真的苛待。
“進去可以,搜身!”一個瘦高哨兵橫槍攔住。
石雲天乖乖抬手,任由對方摸遍全身。
除了抹布、火柴和幾塊零錢,什麼都沒有。
食盒也被開啟看了,白粥、饅頭、醬菜,乾乾淨淨,連個紙片都找不到。
“快點送,吃完趕緊滾,彆在這兒瞎晃!”哨兵揮揮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籠屜。
石雲天笑著應下,順手掀開籠屜,抓出四個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往兩個哨兵懷裡各塞了兩個:“老總們辛苦,紀老爺心善,特意讓我多帶了點,您們嘗嘗,嘗嘗。”
饅頭又軟又白,燙手。
哨兵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嘴裡還裝模作樣嗬斥:“你這小子……會來事!”
石雲天提著食盒走進牢道。
陰濕、黴味、汗臭混在一起,越往裡走越暗。
儘頭那間單獨囚室,鐵門緊閉,角落裡鋪著一堆乾草。
紀恒靠在牆上,聽見腳步聲也沒抬眼。
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手上有幾道鐵鏈磨出的紅痕,卻依舊坐得筆直,像一株壓不彎的竹。
“紀少爺,吃飯了。”石雲天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紀恒猛地抬眼。
那雙平靜的眼睛瞬間炸開震驚,隨即又死死壓住,隻不動聲色地微微點頭。
石雲天蹲下身,開啟食盒,先把白粥盛出來,又把鹵豆乾、醬蘿卜擺好,動作自然得像個真正的雜役。
他故意把聲音放大,帶著鄉下人的憨氣:“紀少爺,您慢點用,咪西咪西,吃飽不想家……老爺太太在家惦記您呢。”
“咪西咪西”四個字,說得彆扭又滑稽。
外頭的哨兵聽見了,忍不住嗤笑一聲:“這鄉巴佬,還會說日本話呢!”
石雲天回頭賠笑,趁這一瞬,手指飛快地掀開食盒下層,把一小管消炎藥膏、一包細糧餅子和那張紙條推到紀恒腳邊,用乾草蓋住。
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毫無破綻。
紀恒垂著眼,假裝喝粥,腳尖輕輕一勾,東西就全藏到了身下。
“你……怎麼進來的?”紀恒聲音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
“紀老爺安排的。”石雲天也低著頭,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酒井被我們收拾了,現在日軍亂作一團,不敢動你,你穩住,我們在想辦法救你出去,你爹孃都好,周伯我們也在想辦法。”
紀恒的手指微微一顫。
粥碗沿輕輕碰了一下石雲天的指尖,那是他的回應。
“外頭情況怎麼樣?”紀恒又問。
“一切按計劃來。”石雲天聲音輕得像風,“今井以為你是餌,我們偏要讓你成為破局的棋,你在牢裡穩住,彆露破綻,越平靜,他們越猜不透。”
紀恒輕輕“嗯”了一聲。
他端起粥碗,小口喝著,溫熱的粥滑進喉嚨,暖的不隻是胃,更是心。
就在這時,牢道儘頭傳來腳步聲,沉重、整齊,是日本兵!
石雲天心頭一緊,臉上卻絲毫未亂,立刻提高聲音,粗聲粗氣地喊:“紀少爺,您慢慢吃,不夠我再給您盛!這饅頭香著呢,咪西咪西,大大的好!”
他故意把“日本詞”說得又土又響,吵得人耳朵疼。
兩個巡邏的日本兵走過來,皺著眉看他。
一個兵伸手就要攔,滿臉不耐煩。
石雲天立刻堆起諂媚的笑,舉起手裡的饅頭,往對方眼前送:“太君!饅頭!白饅頭!咪西咪西,大大的好吃!”
他那副笨拙又討好的樣子,像極了縣城裡隨處可見、想討好日本人的老百姓。
日本兵盯著白饅頭,又看了看囚室裡安安靜靜喝粥的紀恒,再看石雲天這副憨傻模樣,戒備瞬間散了大半。
他們嫌惡地揮揮手,嫌他吵:“走開!走開!”
“哎!哎!”石雲天連忙點頭哈腰,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還不停唸叨,“太君慢走,饅頭咪西咪西……”
直到日本兵走遠,他才鬆了口氣。
紀恒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
“東西收好,彆碰鐵鏈。”石雲天快速收拾好食盒,最後壓了一句,“等著。”
紀恒沒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石雲天提起空食盒,一路低著頭,嘴裡依舊嘟嘟囔囔,把“咪西咪西”掛在嘴邊,憨態可掬。
牢門口的哨兵正啃著饅頭,見他出來,含糊不清地問:“送完了?”
“送完了送完了!”石雲天笑著應,“紀少爺吃得香,說下次還讓我送!”
哨兵揮揮手,懶得再理他。
石雲天快步走出巷口,拐過兩個彎,把氈帽一摘,臉上的灰一抹,瞬間變回那個眼神銳利的少年。
他回頭看了一眼陰森的大牢,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咪西咪西。
這群鬼子,也就配吃點他們剩下的東西。
而真正的刀,已經悄悄送進了牢裡,隻待時機一到,便會出鞘。
風掠過街角,捲起一片落葉。
石雲天身影一閃,消失在人流之中。
大牢內,紀恒輕輕摸著藏在身下的藥膏,指尖微微用力,外麵的陽光,好像亮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