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前的青石板地已被人群踩得發亮,劉大龍蹲在廟牆根的香燭攤後,手裡擺弄著幾束劣質線香,眼睛卻死死盯著廣場中央臨時搭起的高台。
台子搭得講究,四角插著日本太陽旗,正中擺著一張蒙著白布的條案。
幾個日軍士兵持槍立於兩側,刺刀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
趙二虎扮作算命先生,坐在離台子十步遠的槐樹下,麵前攤著張破舊的八卦圖。
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摩挲著刀柄,眼神掃過人群中每一個可疑的麵孔。
張三豹最不擅長偽裝,索性光著膀子蹲在廟門口,麵前擺個破碗,扮作要飯的。
他那身虯結的肌肉和滿臉橫肉,倒真像個落魄的打手。
“大哥,”趙二虎的聲音借著點香的動作傳來,“看台子左邊,那個穿灰褂子的。”
劉大龍抬眼看去。
灰褂子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手裡拎著個藤箱,正跟維持秩序的偽軍低聲說著什麼。
箱子開啟一條縫,露出裡麵黑亮的金屬光澤,是照相機。
“記者。”劉大龍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整理香燭,“今井連記者都請來了,這是要把戲做全套。”
話音未落,廟門內傳來腳步聲。
今井在四名護衛的簇擁下走出,依舊是一身熨帖的軍裝,眼鏡擦得鋥亮。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手裡各捧著一個木盒。
人群出現一陣騷動。
今井走到台前,抬手示意安靜。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嘴角掛著那種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
“德清的父老鄉親,”他用流利的中文開口,聲音通過臨時架設的喇叭傳遍廣場,“近日城中謠言四起,說什麼‘鐵血未死’、‘英魂常在’,甚至還有人說,皇軍的糧倉被鬼魂光顧。”
台下鴉雀無聲。
“今天,我請各位來,就是要用事實說話。”今井轉身,從技術人員手中接過第一個木盒,“這是十天前,在城南竹林剿匪現場收集到的遺物。”
盒子開啟。
裡麵是幾截燒焦的骨頭,幾片殘缺的布料,還有一把斷成兩截的刀。
“這些遺物經過專業鑒定,”今井的聲音平靜無波,“確認屬於所謂的‘鐵血少年隊’,dna比對顯示,五人全部死亡,無一倖免。”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今井舉起第二隻木盒:“至於糧倉那麵紅旗——”
盒子開啟,紅旗展開。
布料的邊緣有燒灼的痕跡,正中用墨汁畫著個簡陋的五刀圍火圖案。
“這是有人用廟裡的供旗塗改後,趁夜潛入掛上的。”今井將紅旗轉向人群,“所謂‘鬼魂’,不過是活人裝神弄鬼。”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台下,在某幾個位置稍作停留。
劉大龍知道,那是在找他們。
找石雲天。
找所有可能跳出來“當麵質詢”的人。
就在這時,廟門口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嚎。
“爹啊——娘啊——你們死得好慘啊——”
王小虎披麻戴孝,連滾爬爬衝進廣場,撲倒在台前,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太君!太君要給俺做主啊!俺爹孃被土匪害了,屍骨都沒找全啊——”
這哭喪來得突然,連今井都愣了一下。
維持秩序的偽軍正要上前驅趕,今井抬手製止。
他走下台,蹲在王小虎麵前,用溫和地蹩腳中文問:“小孩,你爹孃是被誰害的?”
“鐵……鐵血少年隊!”王小虎哭得打嗝,“他們搶了俺家的糧,還放火燒屋,俺爹孃困在裡麵……”
台下嘩然。
今井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掩去。
他扶起王小虎,對人群說:“大家都聽到了,這纔是真相,所謂英雄,不過是殺人越貨的土匪——”
話音未落,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放你孃的狗屁!”
所有人都扭頭看去。
是個須發皆白的老漢,拄著柺杖,顫巍巍走上前。
他指著王小虎,氣得渾身發抖:“這小子是崔大牙手下的打手!他爹孃早二十年就死了!大夥兒都認得他,城南有名的潑皮無賴!”
人群炸開了鍋。
王小虎的哭聲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今井的笑容僵在臉上。
趙二虎在槐樹下輕輕吐出口氣,石雲天安排的這出“反串戲”,起作用了。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三個身影正悄悄靠近高台。
劉大龍放下手中的香燭,站起身。
趙二虎收起八卦圖,袖中的短刀滑入掌心。
張三豹從破碗底下摸出塊磚頭,掂了掂。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
不需要言語。
就像去年那個血色的黃昏,在劉家村的廢墟上,三個倖存的漢子跪在親人的屍骨前,咬破手指,將血滴進同一碗濁酒。
這一拜,春風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那時劉大龍的媳婦還有六個月身孕,摸著微隆的肚子說:“等孩子生了,讓他認你們做乾爹。”
趙二虎的瞎眼老孃坐在門檻上,咧著沒牙的嘴笑:“好好,三個爹疼一個娃。”
張三豹的傻弟弟流著口水,拍手唱不成調的歌。
然後火就來了。
鬼子的火。
這一拜,報國安邦誌慷慨,建功立業展雄才。
劉大龍第一個衝上台。
他沒有衝向今井,而是撲向那張擺著“證據”的條案。
雙手一掀,白布飛揚,骨頭、布料、斷劍、紅旗,全部撒了一地。
“假的!”他嘶聲怒吼,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這些都是假的!竹林裡燒的是假屍!紅旗是我親眼看著石少俠掛上去的!鐵血少年隊沒死!他們就在你們中間!”
今井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後退一步,護衛們迅速上前。
但趙二虎已經到了。
瘦高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過人群,短刀出鞘,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劃向那幾個技術人員手中的木盒。
盒子碎裂。
裡麵滾出來的根本不是骨頭,而是幾截不知從哪撿來的獸骨,用火燎黑了充數。
“這纔是真相!”趙二虎尖細的嗓音刺破空氣,“鬼子拿畜生的骨頭糊弄你們!”
張三豹的磚頭砸向了照相機。
灰褂子記者尖叫著躲開,相機摔在地上,鏡頭碎裂。
這一拜,忠肝義膽,患難相隨誓不分開。
人群徹底亂了。
有人想往外跑,有人往前擠,偽軍揮舞著槍托維持秩序,反而引發更大的混亂。
劉大龍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驚恐、或憤怒、或茫然的臉,忽然想起石雲天昨夜在染坊裡說的話:“明天的戲,不在台上,在台下,我們要讓所有人看見,鬼子所謂的‘真相’,一戳就破。”
他做到了。
今井精心搭建的戲台,被三塊磚頭、一把短刀、幾聲怒吼,砸得稀爛。
“抓住他們!”今井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靜。
槍聲響了。
但不是對著劉大龍三人,是朝天鳴槍。
混亂中,劉大龍看見石雲天站在廟門的陰影裡,對他輕輕點頭。
該撤了。
這一拜,生死不改,天地日月壯我情懷。
三人如泥鰍般鑽進人群,借著混亂朝三個不同的方向散去。
劉大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高台上,今井站在一片狼藉中,眼鏡歪了,軍裝皺了,那個永遠溫和從容的麵具,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而台下,百姓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恐懼,不再是麻木。
是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一種看清真相後的清醒,一種……火焰重新點燃的光。
劉大龍咧嘴笑了,笑得滿眼淚水。
媳婦,村裡老少爺們。
俺們這一拜,沒白拜。
長矛在手,刀劍生輝,俺弟兄三人,今天把這天捅了個窟窿。
他轉身消失在巷口,身後傳來偽軍氣急敗壞的叫喊,和百姓們壓抑不住的、越來越大的議論聲。
城隍廟的飛簷在晨光中沉默佇立,簷角的風鈴叮當作響,像在為這場荒誕的“公開說明會”奏響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