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前的騷亂傳到司令部時,紀恒正捧著今井昨夜吩咐他謄寫的“安民告示”草稿。
墨跡未乾,字字工整。
窗外傳來的喧嘩聲讓他的手微微一抖,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迅速洇開成一團烏雲。
“怎麼回事?”今井的副官急匆匆推門而入,“大佐呢?”
“乾爹……去城隍廟主持說明會了。”紀恒放下毛筆,故作鎮定地起身,“外麵發生什麼了?”
副官臉色鐵青:“有暴徒搗亂,現場失控了!大佐命令立即增援!”
話音未落,樓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今井回來了。
紀恒第一次見到乾爹如此失態,軍裝下擺沾著泥汙,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梁上,向來一絲不苟的鬢角散落了幾縷頭發。
更讓紀恒心驚的是,今井的眼神。
那不再是溫和睿智的長者目光,而是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冰冷審視,掃過司令部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紀恒臉上。
“你,”今井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跟我來。”
書房門在身後關上。
今井任由午後的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在紅木書桌上切割出一道道光柵。
“城隍廟的事,聽說了?”今井背對著紀恒,慢慢擦拭眼鏡。
“聽……聽副官說了些。”紀恒的心跳得厲害,但聲音竭力保持平穩,“乾爹沒事吧?”
“我有沒有事不重要。”今井戴上眼鏡,轉過身來,“重要的是,為什麼暴徒對我們的安排如此瞭解?為什麼他們能精準地破壞每一個展示環節?”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寸寸剖開紀恒的表情:“就像……有人提前告訴了他們一切。”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紀恒感到後背滲出冷汗,但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委屈:“乾爹是懷疑……懷疑我?”
“我不懷疑任何人。”今井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我隻相信證據。”
檔案袋攤開。
裡麵是紀恒這半個月來所有的活動記錄,某日某時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甚至包括在懷瑾居後巷與周伯的幾次低聲交談,都有目擊者的簽字畫押。
最下麵,是幾張模糊的照片。
拍的是夜晚的懷瑾居後院,一個人影正從假山後的密道鑽出。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件常穿的深藍色學生裝……
紀恒的呼吸停止了。
“解釋。”今井隻說了一個詞。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窗外傳來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遠處碼頭的汽笛悠長。
就在今井的手指即將敲響桌麵的瞬間,紀恒忽然笑了。
不是慌張的笑,而是一種混雜著少年稚氣與無奈的笑。
“乾爹,”他指著照片,“您要抓我,就憑這個?”
今井眯起眼睛。
“這人穿著我的衣服,但不是我。”紀恒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讓陽光完全照進來,“您看這人的肩膀,我因為常年伏案讀書,右肩比左肩略低,這是私塾先生都說過的問題,可照片上這人,肩膀是平的。”
他轉身,眼神清澈:“有人偷了我的衣服,扮成我的樣子,而且……”
紀恒從懷裡掏出那本隨身攜帶的《論語》,翻開某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這半個月,我每天亥時到子時都在書房讀這本書,準備明年的升學考試,周伯可以作證,他每晚都給我送夜宵。”
今井接過書,翻看著那些工整的筆記。
日期、時間、心得體會,確實連續記錄了半個月。
“至於後巷那些交談,”紀恒歎了口氣,“是周伯在教我醃菜的手藝,他說我爹孃整日忙於應酬,我該學些生活本事,乾爹若不信,可以去廚房看,我醃的那缸蘿卜,今天剛開壇。”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這是紀恒緊張時的小動作,今井知道。
但這個細節,此刻成了最好的佐證。
一個撒謊的人,會刻意控製肢體語言。
而一個委屈的少年,才會無意識地流露真實。
今井沉默了很久。
久到書房裡的光影又移動了一寸。
“把周伯叫來。”他最終說。
周伯被帶進來時,手裡還捧著那壇剛開封的醃蘿卜。
酸香彌漫開來。
“太君,”周伯佝僂著腰,“少爺說的都是實話,這半個月,他每晚都在讀書,俺送夜宵時,還勸他早些歇息,後巷說話,是俺多嘴,教他這些上不得台麵的手藝……”
老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這是少爺這半個月的讀書計劃,每天讀哪篇、寫多少字、幾點歇息,都列得清清楚楚,俺不識字,但少爺說,這叫‘自律’。”
紙上,稚嫩卻工整的字跡,確實是一份詳儘到刻鐘的學習計劃。
今井看著那壇醃蘿卜,看著老人粗糙的手,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不是懷疑的疲憊,是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那種精心佈置的網,總是撈不到魚的無力感。
“出去吧。”他揮揮手。
紀恒鞠躬,轉身時,腿有些發軟。
就在他即將踏出房門時,今井忽然開口:“紀恒。”
少年停步。
“你爹孃下月要去上海。”今井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溫和,“你也一起去吧,那邊的學校更好。”
這是流放。
用最體麵的方式。
紀恒的手指掐進掌心,臉上卻露出欣喜的神色:“謝謝乾爹!”
門關上了。
走廊裡,紀恒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要暴露了。
那些照片……那些記錄……今井掌握的證據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唯一慶幸的是,石雲天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那件學生裝,是石雲天讓周伯偷偷改過的,肩膀處加了軟墊,改變了穿著者的身形。
那本《論語》的批註,前半個月是真實的,後半個月是石雲天模仿他的筆跡補寫的,連他自己都差點認不出來。
那壇醃蘿卜,確實是他的手藝,但學藝的時間不是這半個月,而是三個月前。
所有細節,所有應對,都在石雲天的預料之中。
“今井多疑,但多疑的人往往相信精心準備的‘巧合’。”石雲天昨夜在染坊裡這樣說過,“你要做的不是完美無缺,而是留下合理的破綻,讓他自己推理出‘真相’。”
現在,這個“真相”被今井接受了。
代價是離開德清。
紀恒站起身,整理好衣衫,朝懷瑾居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