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裡的警報聲還在尖銳地嘶鳴,東洋技師盯著那些黑褐色的塊狀物,白手套懸在半空,遲遲不敢落下。
暗綠色的光澤在晨光中詭異地閃爍,像是某種沉睡的怪獸正在蘇醒。
“這……這不是kx-7的原始形態嗎?”技師喃喃自語,聲音裡混雜著震驚與困惑。
根據東京軍部發來的技術手冊,kx-7應該是高度提純後的粉末狀製劑,封裝在雙層玻璃安瓿中。
可眼前這些粗糙的塊狀物,更像是……半成品?或者偽裝品?
“立即封鎖倉庫!”他猛地轉身,用日語厲聲下令,“所有人退到警戒線外!通知司令部,kx-7可能存在異常!”
訊息傳到司令部。
“異常?”藤田從椅子上彈起來,“什麼異常?”
“樣品形態與檔案不符,技師建議立即進行深度檢測。”副官的聲音在發抖,“而且……技師在箱底發現了這個。”
副官遞上一張紙條,隻有巴掌大,用毛筆寫著八個字:“狸貓換太子,敬請笑納。”
落款處畫著隻簡筆老鼠,尾巴翹得老高。
藤田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起昨夜糧倉北側的炮仗聲,想起那些來無影去無蹤的“野狗”,想起那麵詭異的紅旗,想起崔大牙酒樓上那塊白木黑字的新匾。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拚成完整的圖案。
“他們……”藤田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們早就進來了。”
今井站在窗邊,背對著房間。
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牆上的德清縣地圖。
地圖上,糧倉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又圈。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今井的聲音異常平靜,“從子彈羞辱?從柴油大火?還是從更早之前,從他們‘死’在竹林裡那一刻?”
他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看向藤田:“我們一直在追捕幽靈,藤田君,而幽靈最擅長的,就是讓你以為自己在追捕他。”
作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通訊兵臉色慘白:“報告!城西……城西糧倉守衛部隊,有十三名士兵出現嘔吐、眩暈症狀!技師初步判斷,可能接觸了不明化學物質!”
藤田跌坐回椅子。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封閉整個城西區。”今井的聲音依然平穩,“所有接觸過糧倉的人員隔離檢查,另外——”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糧倉位置緩緩移到城南棚戶區。
“把我們所有暗樁撤回來,全部集中到這兩個區域。”手指又移到城北亂葬崗,“既然對方喜歡玩捉迷藏,我們就換種玩法。”
“什麼玩法?”藤田茫然地問。
“正麵較量。”今井摘下眼鏡,用絲帕慢慢擦拭,“邀請他們,在陽光下,麵對麵。”
午後,德清縣城的大街小巷貼滿了新的佈告。
不是懸賞,不是戒嚴令,而是一封措辭古怪的“邀請函”。
“致德清各界人士:近日城中流言四起,有雲‘鐵血未死’,有雲‘英魂常在’,皇軍為澄清視聽,特於明日上午十時,在城隍廟前廣場舉行公開說明會。
屆時將展示竹林焚燒之遺物,澄清糧倉紅旗之真相。
特邀各界人士到場見證。
另,若有自稱‘鐵血’相關者,亦歡迎當麵質詢。
——德清日軍司令部
啟”
佈告貼出不到一個時辰,全城嘩然。
棚戶區窩棚裡,王小虎氣得直跺腳:“這老鬼子也太囂張了!還敢開什麼‘說明會’?俺去把他台子掀了!”
“這正是他想看到的。”石雲天盯著手裡抄錄的佈告內容,“今井在逼我們現身,如果我們去砸場子,就暴露了位置和人數,如果我們不去,民間就會開始懷疑,那些‘鐵血未死’的傳說,是不是真的隻是傳說。”
馬小健皺眉:“但那些遺物……”
“竹林裡燒的是提前準備的假屍體。”石雲天沉聲道,“但今井敢公開展示,說明他要麼找到了我們沒燒乾淨的東西,要麼……準備了更‘有力’的證據。”
宋春琳擔憂地問:“那我們去不去?”
“去。”石雲天站起身,“但不是去砸場子,是去看戲,今井想演一出‘辟謠大戲’,我們就坐在台下,看看他到底準備了什麼劇本。”
他走到窩棚角落,那裡堆著這幾天積攢的各種雜物,破草蓆、舊瓦罐、半袋發黴的米。
“但要換種方式去。”石雲天開始翻找,“劉家兄弟那邊聯係上了嗎?”
“聯係上了。”李妞從外麵進來,“劉大龍說,他們可以混在城隍廟周邊的攤販裡,隨時接應。”
石雲天點點頭,從雜物堆裡翻出幾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又找出些鍋灰和草藥汁。
“明天一早,我們扮作賣香燭的、算命的、要飯的。”他開始分配,“小虎嗓門大,扮哭喪的,在人群裡帶節奏,小健眼神好,盯住今井身邊的護衛,春琳和李妞在廟後準備退路。”
他頓了頓,看向一直沉默的石頭兄弟:“你們兩個,留在窩棚,不管發生什麼都彆出來。”
石頭拄著柺杖站起來,倔強地搖頭:“俺也要去!俺腿快好了!”
“你的任務更重要。”石雲天按住他的肩膀,“如果明天午時我們還沒回來,你就帶著二小,去找懷瑾居的周伯,把這封信交給他。”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這些天蒐集的所有情報,以及下一步的行動建議。
石頭接過油紙包,手在顫抖,但眼神堅定:“俺一定送到。”
夜幕降臨時,石雲天獨自走出窩棚。
他沿著江邊慢慢走,最後在碼頭廢棄的棧橋邊停下。
江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遠處,城隍廟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佇立。
明天那裡將成為一個舞台。
一個真相與謊言、勇氣與陰謀、生存與毀滅正麵較量的舞台。
今井以為自己在釣魚。
但誰是魚,誰是漁夫,有時候要到最後收網的那一刻才知道。
石雲天從懷裡摸出那枚“不降心”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
銅錢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邊緣的“不降心”三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但筆畫的力道依然清晰可辨。
不降心。
不降的是這顆心,是萬千顆心。
明天,這些心將彙聚在城隍廟前,麵對刺刀和謊言,完成一場沉默的、但足夠響亮的回答。
江風漸起,吹動少年的衣角。
他將銅錢重新收好,轉身走回黑暗。
明日的陽光會很刺眼。
但有些光,恰恰要在最刺眼的地方,才能看清它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