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前一個時辰,城南廢棄的染坊裡,三道黑影如約而至。
劉大龍踏進門時,第一眼就看見石雲天正在擦拭那把漢環刀。
刀身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起幽藍的光澤,像蟄伏的獸眼。
“後生,”劉大龍的聲音在空蕩的染坊裡回響,“你說糧倉會有‘意外’,俺們兄弟等了三天。”
石雲天收刀入鞘,轉身看向三人。
劉大龍的眼中布滿血絲,趙二虎的手始終按在腰間,張三豹則警惕地盯著門外的黑暗。
“意外已經來了。”石雲天從懷裡掏出一張草圖,鋪在染缸邊緣,“但還不夠大。”
草圖上標注著糧倉新的佈防變動,日軍在三天前增加了四個暗哨,西牆的排水渠被鐵絲網封死,東洋技師的活動時間也調整了。
“鬼子被嚇破了膽。”趙二虎尖細的嗓音帶著譏諷,“連老鼠洞都要堵上。”
“所以我們需要新的縫。”石雲天的手指落在草圖西南角,“這裡,糧倉與民宅的夾牆,寬不足三尺,常年積水,鬼子認為人過不去。”
張三豹甕聲甕氣地問:“俺們試過,那水齊腰深,牆還滑。”
“人過不去,但東西可以過去。”石雲天從牆角拎起一個竹編的籠子,掀開蓋布。
籠子裡裝著三隻肥碩的水老鼠,毛皮油亮,正不安地竄動。
王小虎在一旁忍不住笑:“雲天哥在碼頭蹲了兩天,專逮這些玩意兒。”
“老鼠能鑽洞,”石雲天取出一截細竹管,比劃著,“也能拖東西。”
他演示起來。
細竹管兩頭打通,中間用油紙隔開,分成前後兩截。
前截塞入特製的磷粉混合物,後截裝入黃豆大小的鐵砂。
“把竹管綁在老鼠背上,老鼠鑽過夾牆,進入糧倉庫房。”石雲天手法熟練地係著繩結,“我們在牆這邊用火把一晃,磷粉見光自燃,燒斷繩子,鐵砂落地。”
馬小健接話:“鐵砂裡有磁石,會吸附在鐵皮箱上。”
劉大龍眼睛一亮:“然後呢?”
“然後等。”石雲天把係好的竹管輕輕放在地上,“東洋技師每天辰時檢查kx-7,會用一種儀器掃描箱體,那儀器對金屬異常敏感。”
趙二虎恍然大悟:“儀器報警,鬼子就會開箱檢查!”
“對。”石雲天點頭,“隻要開箱,我們就能知道裡麵到底是什麼,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鐵砂裡混了螢石粉,夜裡會發光,一旦箱子被移動,我們就能追蹤。”
張三豹撓撓頭:“可老鼠聽咱的麼?”
“不用聽。”石雲天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是幾塊黑褐色的膏狀物,“這是用魚內臟和香油熬的誘餌,老鼠最愛這個味道,夾牆對麵,我已經提前放了誘餌。”
劉大龍盯著那幾隻老鼠,忽然笑了,笑得苦澀:“俺們兄弟三個大活人,還不如幾隻耗子能成事。”
“成事不分大小。”石雲天認真道,“你們在明處牽製,我們在暗處動作,老鼠在縫裡鑽營,這場仗,要的就是見縫插針。”
他詳細交代了行動計劃。
今夜子時三刻,劉大龍三兄弟在糧倉北側製造騷動,不用真動手,隻需扔幾個炮仗,吸引守衛注意力。
同時,石雲天這邊放出老鼠。
“炮仗要扔在排水溝附近。”石雲天特彆叮囑,“鬼子最近對水聲敏感。”
劉大龍重重點頭,從懷裡摸出那半截斷香,小心翼翼地掰成三份,給兩個兄弟各一份。
“媳婦,村裡老少爺們,”他對著斷香低聲說,“今晚俺們……先讓耗子打頭陣。”
子時三刻,糧倉北側。
“砰——啪!”
炮仗在水溝裡炸響,聲音悶沉,像遠處傳來的槍聲。
幾乎同時,四個日軍哨兵衝向聲源。
探照燈的光柱在水麵上來回掃射。
夾牆這邊,石雲天鬆開手。
三隻背負竹管的老鼠竄入水中,油亮的皮毛在水麵劃出細微的漣漪,迅速消失在牆縫的黑暗裡。
王小虎趴在牆頭,透過磚縫往裡看。
糧倉院內,守衛的注意力完全被北側的騷動吸引。
“過去了。”他壓低聲音。
石雲天盯著手中的線香,香上係著極細的絲線,另一端連著老鼠背上的繩結。
當線香燃到某個刻度時,他朝馬小健點頭。
馬小健舉起蒙著紅布的手電筒,對著牆縫晃了三下。
磷粉遇光。
牆內傳來極輕微的“噗”聲,像燭火熄滅。
然後是鐵砂落地的沙沙聲,細密如春雨。
完成。
三人迅速撤離。
回到染坊時,劉大龍兄弟已經等在那裡,渾身濕透,但眼睛發亮。
“成了?”劉大龍急切地問。
“成了。”石雲天解開纏在手上的絲線,“現在等明天辰時。”
染坊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出六個沉默的身影。
趙二虎忽然開口:“後生,你這些本事……跟誰學的?”
石雲天沒有立刻回答。
“跟這個時代學的。”沉默片刻後,他最終說,“它教給我,有時候最大的力量,藏最小的縫裡。”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辰時快到了。
糧倉裡,東洋技師的白大褂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推著儀器車,在十二個鐵皮箱前緩緩移動。
儀器發出平穩的嗡鳴。
直到第三個箱子。
“嘀——嘀嘀嘀!”
尖銳的警報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警報聲像一把冰錐,刺穿了糧倉清晨偽裝的平靜。
東洋技師僵在原地,儀器螢幕上跳動著刺眼的紅色波形。
他猛地後退兩步,用日語急促地命令:“開啟!立刻開啟三號箱!”
守衛士兵手忙腳亂地取出鑰匙,鐵鎖開啟的“哢噠”聲在空曠倉庫裡異常清晰。
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更加濃烈的苦杏仁味混合著某種化學製劑的酸澀氣息撲麵而來。
技師湊近,戴著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填充的稻草和油紙——
他愣住了。
箱內整齊碼放的,並非預想中的金屬部件或實驗器材,而是一塊塊黑褐色的、表麵粗糙的塊狀物,大小如磚,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綠色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