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層灰白的紗,籠罩著德清縣城西的難民棚區。
紀恒抱著一摞今井讓他“分發給窮苦百姓”的雜糧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土路上。
乾爹說得對,戰爭受苦的都是老百姓,皇軍也是要“安撫民心”的。
他心裡還惦記著昨晚司令部那場驚變。
雲先生——不,石雲天他們竟然真是刺客。
乾爹說得對,這些人表麵正義,實則不擇手段。
正想著,前方傳來哭喊聲。
十幾個破舊的窩棚前,七八個日軍士兵正在驅趕人群。
老人、婦女、孩子被推搡著趕出棚子,有個跛腳的老漢動作慢了,被槍托狠狠砸在背上。
“太君!求求你們,我們就這點家當了……”一個婦人抱著包袱哀求。
“八嘎!滾開!”士兵一腳踹開她。
紀恒愣住了。
這和他想象中“發放救濟”的場景完全不同。
他認得那個帶隊的中士,橋本,是司令部警衛隊的,平時見到乾爹都點頭哈腰。
“橋本太君!”紀恒跑過去,“這是在做什麼?乾爹說讓我來發糧……”
橋本看見他,臉上堆起笑:“紀恒少爺啊,今井大佐吩咐了,這些人是遊擊隊同情者,要先集中審查,您把糧給我,我來處理。”
他接過紀恒手裡的餅,轉身卻扔在地上,用軍靴碾進泥裡。
“你們!”紀恒瞪大眼睛。
“紀恒少爺,您還小,不懂。”橋本拍拍他的肩,“對付這些人,不能心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槍聲。
很突然,像是從棚區另一頭傳來的。
橋本臉色一變:“有情況!全體警戒!”
日軍士兵立刻散開,舉槍瞄準槍聲方向。
紀恒被橋本拉到一處窩棚後:“少爺待在這兒,彆動。”
槍聲越來越密,還夾雜著爆炸聲。
紀恒縮在棚後,心臟狂跳。
他聽見有人在喊什麼,像是……漢語的“衝啊”。
是遊擊隊?石雲天他們?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槍聲漸歇時,橋本從前麵跑回來,臉色鐵青:“跑了!媽的,讓他們跑了!”
“是誰?”紀恒顫聲問。
“還能是誰?”橋本啐了一口,“那幫抗日分子!為了救他們的人,根本不管老百姓死活!”
紀恒跟著橋本走到槍戰現場。
一片狼藉。
三具屍體躺在泥地裡,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一個老婦,一個年輕女子,還有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男孩。
老婦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餅,正是紀恒剛才帶來的那種。
血把黃土染成暗紅色。
“看見沒?”橋本指著屍體,“遊擊隊為了突圍,拿老百姓當掩護,子彈可不長眼。”
紀恒的胃裡一陣翻攪。
他認得那個老婦,昨天他來探訪時,她還笑著給他倒過一碗熱水,說“小少爺心善”。
“怎麼會……”他喃喃道,“石雲天他們……不是救人嗎……”
“救人?”橋本冷笑,“他們救的是自己人!這些老百姓?在他們眼裡就是棋子,用完了就扔。”
正說著,一個士兵跑過來報告:“中士,抓到個活的!”
兩個士兵拖著一個受傷的漢子過來。
漢子穿著灰布衫,腿上中了一槍,血流不止。
橋本上前,用日語問了幾句,漢子隻是搖頭,用方言說著“俺聽不懂”。
“裝傻。”橋本轉身,忽然用漢語說,“你們是石雲天的人吧?”
漢子猛地抬頭,雖然立刻又低下頭,但那瞬間的反應被紀恒看得清清楚楚。
“石雲天讓你們來劫人?”橋本繼續問。
漢子咬著牙不說話。
橋本一腳踹在他傷口上,漢子慘叫一聲。
“說不說!”
“俺……俺不知道什麼石雲天……”漢子喘著粗氣,“就是……就是路過……”
“路過帶著槍?”橋本從士兵手裡拿過一把繳獲的土槍,“這玩意兒是老百姓該有的?”
漢子不說話了。
橋本蹲下身,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城西糧倉被抓的那些勞工,對不對?可惜啊,你們來晚一步,那些人今天一早就轉移了,你們白跑一趟,還害死了三個無辜百姓。”
漢子的眼睛紅了,不是疼,是憤怒。
紀恒看著這一切,手腳冰涼。
他想起乾爹昨晚說的話:“他們隻是另一群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原來是真的。
橋本站起身,對士兵揮手:“帶回去,好好審。”
他又轉向紀恒,語氣緩和了些:“都看見了吧?這就是您之前覺得‘正義’的那些人,為了救自己同誌,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老百姓。”
紀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具屍體上。
老婦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白的天空。
那個男孩的手裡,還捏著個草編的蚱蜢,是昨天紀恒順手編給他的。
“他們……他們真的……”紀恒的聲音在發抖。
“戰爭就是這樣。”橋本拍拍他的肩,“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隻有立場,皇軍維持秩序,他們搞破壞,誰對誰錯,一目瞭然。”
回司令部的路上,紀恒一直沉默。
今井在書房等他。
“怎麼樣?”乾爹放下手中的檔案,溫和地問,“見到橋本中士了?”
紀恒點點頭,把看到的一切說了出來。
說到那三具屍體時,他的聲音哽嚥了。
今井走過來,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很難受,對不對?”乾爹的聲音很輕,“我第一次見到平民傷亡時,也這樣,但你要明白,這不是皇軍的錯,是那些反抗分子,他們把無辜者卷進了戰爭。”
紀恒抬起頭,眼睛裡都是淚水:“可是乾爹……石雲天他們……之前還救過勞工……”
“那是演戲。”今井遞給他一塊手帕,“為了獲取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的信任,等你真的相信他們了,他們就會利用你,就像今天利用那些難民一樣。”
紀恒擦著眼淚,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想起石雲天在巷子裡看他的眼神,很乾淨,不像在演戲。
可是……那三具屍體就在那裡,那個被抓的漢子也承認了,雖然沒直接承認,但那反應很明顯。
“我……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了。”紀恒喃喃道。
“相信事實。”今井說,“相信你親眼看到的,紀恒,你很聰明,隻是太善良,善良是好事,但不能被利用。”
他頓了頓,又問:“對了,你之前和石雲天接觸時,他們有說過……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比如,還要救什麼人?或者,在城裡有沒有其他據點?”
紀恒茫然地搖頭:“他們……沒跟我說這些。”
“是嗎。”今井若有所思,“那他們一般在哪裡活動?城南?城西?還是……”
“好像在城南一帶……”紀恒下意識地說,隨即又停住,“乾爹,您問這些是……”
“關心你。”今井微笑,“我怕你再遇到他們,有危險,知道他們的活動範圍,以後你就避開那些地方。”
他說得合情合理。
紀恒點點頭,心裡的疑慮稍稍減輕。
乾爹是在關心他,不是要利用他。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窗外,德清縣城的夜寂靜而沉重。
紀恒坐在床沿前。
好人不一定是好人。
壞人也不一定就是壞人。
那到底什麼纔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看石雲天的眼神,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而這一切,都被窗外暗處的一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今井安排監視紀恒的人。
書房裡,今井聽著彙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該讓這個單純的少年,“主動”去做點什麼了。